这玉色由足骨而上,过腿骨,入脊骨,再至双臂、胸肋、肩颈,最后一点点汇入颅骨深处。
那一瞬间,陈舟整个人像是被三光从内到外照透。
池水之上,忽有一道清淡的元光浮出,照得灵池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波纹。
池中三色光辉也随之轻轻一震,像是被某种气机所引动。
许久之后,一切才渐渐平息。
陈舟缓缓睁开眼。
所见一切如故,可他此时所再见的世界,却似乎与入池之前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倒也不是因为玉骨成就、身体蜕变,眼睛就能看得更远了,也不是灵觉忽然暴涨。
而是一种很难说清的变化。
天地间的灵机,似乎离他更近了些。
从前他运转法术,仍需以自身法力为引,再去撬动外界气机。
而现在,心念稍稍一动,周围三光神水中那些游离的灵机便像是有所感应。
并不是被他掌控,只是变得更容易呼应。
陈舟如此想着,便是从心所欲的轻轻抬手。
于是乎,水面上便有一缕金色日光被牵动起来,绕着他指尖转了一圈。
他又放下手,那缕日光就重新落回水中。
陈舟静静体味这种变化,心中终于有些明白,为何总有人说筑基二重,才算真正开始修行了。
练炁之时,修士是以凡俗之身承接灵炁,虽能用,但多数不得其法。
筑基一重,法力化液,算是法力真正有了根基。
而到了玉骨之变,肉身也开始不再是凡俗之躯。
骨为根,血为流,筋脉为渠。
根骨一变,修士与天地之间的相隔便少了一层。
往后学法、演术、御器、炼丹,都会因此不同。
先前同样一门法术,陈舟需要先辨气机,再以法力细细托住。
可如今再看,许多气机本身便已经贴得更近。
他只需略一伸手,便能触到。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也让人心生期待。
只是陈舟并没有任由这份期待蔓延太远,他很快就想到了后续。
玉骨之后,便是法体。
依太素元光妙气章所载,所谓元光法体,并非将肉身炼成一团光,也不是舍弃血肉骨骼。
而是以玉骨为基,以法水为脉,以元光照彻五脏六腑、皮肉筋骨,使一身诸窍皆能承载太素元光变化。
到那时,元光不再只是从丹田法水中生出,也不只是沿经脉流转。
而是周身内外皆可应光。
目可照气,血可藏光,骨可承法,五脏可分诸相。
若能真正修成,陈舟举手投足间,便可自然而然地带起太素元光,不必每一次都从法力中抽丝引线。
如此光景,才是真正的将真法炼入到了身体中。
只是此路极难,对常人而言的玉骨成就,筑基二重圆满也不过只是门槛。
想要炼成元光法体,需先使五脏六腑受得住元光洗练,又需将周身诸窍一一照开,使其不被光意灼伤。
这中间还要配合诸多灵材外药。
稍有不慎,便不是进境缓慢,而是伤及根本。
陈舟心头默默流过这一段法门描述。
片刻后,他笑了笑。
难自然是难的,可他已经走过了最难的第一步。
当初无灵脉凡俗之身,尚且能一步步走到今日。
如今玉骨既成,法体虽远,却已不再是隔岸远山。
陈舟心神一定,便不再继续沉浸在这般无用的思绪当中。
他缓缓起身,三光神水自肩头、发梢、指尖落下,却没有寻常水珠的声响。
那些水光一离身,便重新归入池中。
陈舟迈步走出灵池。
法力自体内涌出,沿身外一转,便化作一袭淡淡衣袍,遮住身形。
这并不是什么高明法术,只是以法力凝形。
可眼下施展起来,却比从前自然许多。
像念头方起,法力便已知晓该如何变化。
陈舟站在池边,回头看了一眼。
池水仍旧清澈,三色光辉依旧在水面缓缓流转。
他在其中不知坐了几日,周身筋骨都被洗练了一遍,可这池水看上去竟仿佛不曾有过半点损耗。
甚至连水面上的光色都没有淡去。
陈舟心中生出几分奇异。
这般神物,若能日日在其中修行,修行长进会到何等地步,几乎难以想象。
念头才起,他便又将其压下。
能够靠着和许道师的关系借用一次,已是极大机缘。
再往多处想,那便是有些不知分寸了。
陈舟收回目光,取回池边玉案上的衣袍与法器,一一整理妥当,旋即迈步向外而出。
周身玉骨已成后,他走路时的感觉也有些不同。
每一步落下,筋骨之间都像有极细灵机相随。
身躯比先前轻了些,却又更沉稳。
这种轻与沉并不矛盾。
轻的是身中浊滞,沉的是道基根骨。
陈舟一边体味,一边重新回到殿中。
这里依旧空荡荡的无有一人,不见许无衣,也没有看到青萝,他已经有些习惯了。
毕竟这处宫殿虽然看着庞然,可内里的活人着实是少之又少。
虽然预想当中青萝可能会在这里等待自己,但眼下不在,许是有什么事忙碌去了吧。
陈舟也不觉得自己是多重要的存在,值得别人特殊对待。
眼下修为有所突破固然叫人欣喜,可接连数日修行下来也着实有些疲倦。
陈舟便准备先回返住处休息一晚,等过后再同青萝姑娘照面。
可他方一踏出殿门,便陡然察觉到外面的气氛有些不对。
这里原本是极为清净的,山风、云气、灵机,曾经都被许道师一层层理顺过,和远处的大泽截然不同。
可眼下里,远处天空却变得灰蒙蒙的,像是有某种巨大的阴影,覆在了这片道场上方。
陈舟抬头望去。
便见云层深处,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缓游曳。
偶尔一片云雾被无形之力拨开,便能看见一段暗青色的巨大轮廓。
陈舟站在殿前石阶上,眼神渐渐凝住了。
下一瞬,云层深处忽然睁开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眼。
仅仅只是露出一线,便像遮住了半边天光。
瞳色幽沉,内里似有水纹与雷光一闪而过。
隔着厚重灰云,向这座道场投来一眼。
方才觉得自己较之以往又有了长足长进的陈舟便觉周身彻寒一片,冰冷入骨。
倒也不是说有多恐惧,而是本能察觉到自身的渺小。
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气,握在掌中照夜灯无声亮起一点灯火。
也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青萝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内,神情比往日安静许多。
“师弟,你我修为都尚浅,还是莫要直视这般存在的好。”
云中那只巨眸缓缓合上。
可那般沉重气机仍旧是盘旋在天上,不曾离去。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