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一段破墙,大眼瞪小眼。
丘得水半个身子藏在墙后,只探出一颗脑袋。
看见陈舟站在石屋门前,他脸上先是错愕,旋即便有些咬牙切齿。
“道友。”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上面那些正在恶战的修士和鬼魈。
“你不是说对这里不感兴趣么?”
陈舟看着他,心里倒是有些惊奇。
这人明明先前只剩下了一颗头,可眼下这才过了多久竟然便又凑出了一副完完整整的身子。
最关键的是,看上去居然和从前那个丘得水一模一样,几乎没什么差别。
脸还是那张脸,身形也是那个身形。
傀儡?
还是血肉分身?
亦或者说,是天外那些将一身气血修行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就算只剩下一颗头也可以断肢重生的气血武道?
陈舟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先前是这样的,不过我改主意了。”
丘得水听得冷笑一声。
“道友这主意改得倒快。”
陈舟却不想同他在这里互相拌嘴,浪费时间,便直接说道:
“我们头顶上打得正热闹,若是再磨蹭下去,恐怕就不是我们两个站在这里了。”
丘得水闻言,下意识往天上瞟了一眼。
只见上方金光、火光、青云交错,鬼魈怒吼声不时传来。
这动静看上去比先前都大了不少。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后者已经是落在了下风,败亡只是时间上的事情罢了。
丘得水虽然心里不大痛快,却也知道眼下不是斗嘴的时候。
他从破墙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睛却一直往石屋门口瞟。
“既然道友都来了,那便一起进去看看?”
陈舟看了他一眼。
“你先请。”
丘得水眉头一挑。
这话听着倒还顺耳。
他心道这玄都小子虽然黑心,但还算知道尊敬老前辈。
于是也不推辞,背着手就朝石屋走去。
只是才走两步,他忽然停下,转头看陈舟。
“道友,你不会在后面给贫道来一下吧?”
陈舟白他一眼。
“我若对你有什么坏心思,当初就不会想着救你。”
丘得水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也是。”
说罢,他便走进石屋。
陈舟跟在后面,始终同他隔了数步距离。
石屋外头看着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进门之后,先是一间空荡荡的石室。
石室里没有桌椅,四面墙上刻着许多已经模糊的纹路,地面中间则有一道向下的石阶。
酒香正是从石阶深处传来。
陈舟低头看了一眼。
石阶上留有许多的细碎爪痕,还有一些早就干涸的黑血。
丘得水先前已经来过一次,对这里不算陌生。他只是往下瞧了瞧,便低声道:
“酒池在下面。”
陈舟探头看了看:
“下面还有东西守着?”
丘得水干笑一声。
“自然是有的。”
“不过只要那头鬼魈不在,就都是小问题罢了。”
说着,他张口一吐,那面八卦小镜便从口中飞出,悬在身前。
光亮的镜面映出眼前昏暗石阶,旋即便有几道细小阵纹从镜面当中一点点亮起来。
丘得水伸手在镜面上一点。
几道残缺阵纹落在石阶上,像水一样往下流去。
不多时,石阶深处便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
又有重物扑倒的声音。
陈舟脚步未动,只是看着那些阵纹在石阶间游走。
这手段很有意思。
并不是他过去见过的符箓,也不是寻常禁制。
丘得水像是把诸多阵法都铭刻在了镜子当中,等到用的时候,便将其一一放出来。
虽然眼下兴许是因为镜子有些破损的缘故,阵纹也多有残缺,可对付下面那些守门的猴兽,显然已经够了。
陈舟看得心中啧了一声。
不愧是异人志上有名的人物。
这凭空布阵的本事,寻常筑基修士恐怕难以掌握。
而能和那些人并列,丘得水这人多半也不只是筑基修士这么简单。
不过这话,陈舟自然不会说出口。
眼下让他走在前面正好。
既能探路,又能省些力气。
丘得水走在前方,起初还颇为自得。
可走了几步之后,忽然间就回过味来。
这小子叫自己先请,哪里是什么尊敬老前辈。
分明就是让自己探路!
丘得水嘴角抽了抽,心里又骂了一句。
别看这小子年纪看上去不大,可心眼子倒是不少。
简直比这村子里的猴子还像猴子,精明的不行!
正想停下让陈舟走前面,可一想到那件对修补自己伤势十分关键的东西,丘得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古酒可以让出去,但那件宝贝却是不行。
“蒜鸟,蒜鸟。”
“贫道也不是怕了这小子,就是给玄都一个面子而已,一定是这样……”
丘得水一边在心里劝自己,一边继续往下走。
两人各自心怀念头,倒也没闹出什么岔子。
石阶往下约莫有二三十丈。
越往下,酒香便越重。
到了最后,甚至连呼吸之间都像带着一点甜热。
陈舟体内元光微微一动,将吸入的灵机洗过一遍。
这酒气确实不凡。
只是一点散出来的香气,便能叫法力稍稍活跃几分。
若能取到真正酒液,助益恐怕比他想得还要更大。
石阶尽头,是一间极大的地下石窟。
石窟四面皆以石块垒成,顶上有许多细小孔洞,隐约能见外界天光从孔洞中落下,照在下方酒池上。
酒池很大。
几乎占了石窟一半。
池壁以青黑石头砌成,上面刻着一圈圈旧阵纹,只是许多地方都已经残缺。
陈舟对这些并不关心,视线直接往池子里搜索而去,便见他心心念着的古酒覆了池底薄薄一层。
颜色近乎琥珀,又比琥珀更深些。
许多粘稠酒浆半凝半流,像是被岁月煮成了一层厚膏。
酒香便是从这里散出,浓得几乎要化成雾。
陈舟只是吸了一口,便觉得胸腹间有暖意散开,四肢筋骨也像被轻轻熨过。
他眼神微动,这灵酒果然对自己的修行有所增益!
而且不只是温养法力那么简单。
酒浆当中汇聚着诸多灵机,虽然混杂,却并不冲突。像是被岁月和阵纹一点点磨合过,已经成了一种颇为平顺的灵液。
对于他这种正在洗练法体的修士,确实大补。
丘得水站在池边,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酒香,眼睛都亮得吓人。
“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
陈舟没有急着取酒。
因为吸引他目光的,并不是池底那层酒浆。
而是酒池中央长着的一株小树。
说是树,其实不过三尺高。
树干细白,像是一块奇异的天然玉石。
枝叶不多,边缘微微透明,每一片叶子里的脉络,都像是酒水在流动。
眼下此物的树根扎在半凝的酒浆里。
肉眼可见的,那些粘稠酒液正顺着树根一点点往上爬,又从叶尖凝成一滴滴清亮露珠,缓缓滴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