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陈舟几乎是贴着桑树抽身而起。
袖中八卦镜被他往深处一扣,另一只手已经是按在了照夜灯上,周身元光随念而动,薄薄一层光晕在蓑衣下方呼啸而起,随时都能化作杀法。
几个正在树下玩石子的小童被他这一动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他。
身后那人却没再动手,似乎也完全没什么恶意,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玄舟道友这身打扮,倒是叫人险些认不出来了。”
陈舟听见这声音,身上将发未发的气势顿时松了几分。
他转过身,便见素还真正站在桑树后方,青白道衣干净如旧,发间玉簪斜斜束着。
她这般模样,就像是刚从村道那边走来,又像是早就站在那里,只是陈舟一直没有察觉到。
几个小童顺着目光转头看见素还真,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个姐姐好看。”
旁边一个小童立刻纠正。
“是仙子。”
素还真听见,朝他们笑了笑。
几个小童便一哄而散,像是怕被大人逮住,又忍不住回头偷看。
陈舟确认了真的是素还真无疑,这才收回了手里握着的照夜灯,散了法力。
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有些奇异:
“道友居然也来这里……”
话到一半,陈舟便暗骂自己最近和丘得水说的多了,也变蠢了。
桃源这种有关系的地方,素还真作为青玄的传人肯定是不会缺席的。
闻声,素还真目光落在对面陈舟身上的蓑衣和斗笠上,眼中笑意更深。
“刚来不久,只是没想到,玄舟道友真容竟是这般模样。”
陈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渔人的装束,也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真容,入乡随俗罢了。”
素还真意有所指:
“我说的可不是这身衣裳。”
陈舟心思微微一动,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之前两人曾经见过的数次,陈舟都是以凡俗武功改变面容。
直到后来前往大泽,行走修行界渐深,才慢慢不再遮掩。
但素还真今日能认出他来,显然并不是靠着容貌外相。
毕竟修士之间认人,外貌反倒排在后头。
一个人的法力气机、出手习惯、道术根底,这些东西才难遮掩。
陈舟自问自家收敛气机的本事并不差,方才那个修士一路问到面前,也只把他当成桃源里的本地渔人。
偏生这般隐藏手段,却被眼前的素还真一眼道破。
看来,这两年间对方同样有着很大的进步。
许多念头在一瞬间闪过,陈舟彻底放下戒备,拱手道:
“许久不见,道友风采更胜往昔。”
素还真眉眼微弯。
“道友同样如此。”
“不过这里人多,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陈舟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两人离开桑树下,沿着村道往里走。
村中屋舍不少,桃源古人对入村的外来修士态度算不上亲近,却也不会随意动手。
只要过了牌坊那一关,便可在村中暂住,等候明日钟响之后去见长生道人。
陈舟跟着素还真来到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青瓦木墙,门前种着两株桑树,墙角堆着几捆柴禾。
屋内收拾得还算干净,木榻、方桌、竹椅俱全,只是没什么多余摆设,显然是专门给他们这些外来修士准备的住处。
素还真进门后用衣袖一甩,带出一股法力,屋内尘气便散了些。
陈舟坐到桌边,顺手把斗笠摘下放在一旁。
对面的身影玩味地看着陈舟,终于说起先前的事。
“方才在那个村落里破了鬼魈眼目的,应该是道友。”
“咳咳——”
陈舟不由轻咳了两声。
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就叫熟人看见了,难免有些尴尬。
但想到自己又不是像丘得水一样,一点力都没出,便又坦然起来:
“我看中了那池古酒,又不想同那头鬼魈拼命,便把消息传出去,同诸位道友共谋此事。”
素还真安静听着,强忍着心头的笑意。
“鬼魈难缠,我也出了力。”
“若无我那一下,外面那些道友恐怕还要多费不少手脚,甚至有人受伤。既如此,我取自己应得的一份古酒,实在算不得过分。”
他说到这里,看向素还真,有些难以理解。
“只是不知为何,到了他们口中,便成了趁乱偷盗的小贼。”
素还真终于笑出声来。
她平日里不大爱笑,哪怕笑,也多是浅浅一点。眼下这一笑,倒是把眉眼间那股清冷冲淡了些。
“道友这话若是同那位追你的陆明夷说,他却是未必肯信的。”
陈舟点点头,顺势说道:
“问心无愧便好,我也没想和任何人解释。”
素还真又笑了笑,心中倒是觉得这位玄舟道友同当初相比,性子似乎活泛了些。
当年几次见面,两人之间的关系虽说在一点点改善,但终究还是有些距离和陌生感。
但时隔两年之后再见,眼下他们居然真的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可以随意畅谈了。
更何况,相较陆明夷等一面之缘的宗门弟子,眼前这位与她有过真正的过命交情。
若是要让她在两边之间选一边,根本就不需要有什么犹豫。
素还真端起杯子,轻声道:
“不过那陆明夷出自太乙,实力不俗,道友还是小心些的为妙。”
陈舟点头,没有辜负她的善意提醒。
“我会注意的。”
他还不至于小看那位叫做陆明夷的修士。
太乙门人,一身金光咒法十分精妙,先前能硬生生压住爆发后的鬼魈,便足以说明本事。
只是眼下在桃源村中,倒不必担心对方立刻动手。
村中住着数百位古人,牌坊下那些披甲之人只是看门的,村里真正强横的人物还不知有多少。
先前不过一个湖上老渔夫,便已经叫陈舟费了些手脚。眼下若是有人敢在村里头闹事,恐怕立刻就会被镇压。
真有什么麻烦,也该在明日见过长生道人,离开桃源之后的事情了。
两人说完眼下事,又聊起景国洞天后的经历。
陈舟只略略提了大泽、道院,还有怎么到来的苍梧灵墟这些事,至于许无衣、地肺玉汞这一类牵涉较深的地方,他也不曾提及。
素还真安静听着,等他分享完。
方才说自己当日是随着恩师一同回返青玄山,闭关苦修,炼炁筑基。
后来师门提起苍梧灵墟与长生道人之事,这才下山,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
“道友可还记得我们当初寻到的那枚玉录,还有内里的阴符天杀剑箓?”
陈舟手指一转,在她刚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施了个术法将袖子里的镜子给隔绝。
“我回山后查过一些典籍,青玄山中关于此剑的记载不多,零零碎碎,但确有几句。”
陈舟生起几分讶然,当初他入了玄都之后,也曾在临渊阁中寻找,但却一无所获。
未曾想到,素还真居然还记得此事,并有所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