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不爱这些事,只救下一些人,改了这方桃源,让他们在这里避世繁衍。”
“后来岁月久了,桃源里的人越来越多,外面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些人误入,有些人寻来。”
“贫道闲着无事,便听他们说说外面的事。”
陈舟听着他平淡的讲述,心头回想着先前看过的一些典籍,很快就想到他说的是什么人。
三上真这个名字,对寻常散修而言也许陌生。
可对九道出身的弟子来说,却不是什么秘密。
青孚修行道统的源头,便是来自三位自天外而来的上真,他们收徒九人,传道于此。
往后九人开创宗门,使得诸法流转,方才有今日青孚修行界。
陈舟心中掀起波澜。
未曾想到这位长生道人,竟然是同三位上真,也可说道祖的人物处于一个年代。
怪不得叫长生。
这已经不是寻常活得久能够解释。
他口中那些古老往事,说得平平淡淡,可其中横跨的岁月,足以让不知多少宗门兴衰几回。
中年道人似乎对众人的反应并不在意,这些话,他显然也已经说过许多次,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大宗弟子或许早就从宗门典籍中知道一些,寻常散修今日听见,也只是多几分震惊罢了。
书生站在旁边,替众人补了一句:
“老祖乃地仙之身,与天地同寿,万劫不磨。你们外面所谓元神、金丹,在老祖面前,也只是短命之人。”
长生道人闻言摆了摆手,坦然解释:
“天地会老,万劫也会被时光磨灭。”
“贫道只是先行一步,活得久些罢了。”
他说得随意,庭中却无人敢真把这句话当作谦虚。
陈舟心头一阵恍惚。
自己居然真见到了一位仙人。
只是……
“地仙,又有何不同?”
不提场间众人各异的心思,长生道人终于翻开册子。
书生在旁边低声指着众人说了几句。
长生道人点点头,先看向靠前的南宫望。
“南宫天之后?”
南宫望连忙上前。
“晚辈南宫望,拜见仙人。”
长生道人想了想。
“我记得他,这小子当年来时,同我说了很多,言之凿凿,说自己必成元神,还要带领南宫家成为一方仙族。”
“他后来如何了?”
南宫望脸色有些僵硬,却不敢隐瞒。
“高祖成就紫府,坐镇南离州一郡,只是之后遭遇大敌,黯然陨落。”
长生道人露出几分轻笑。
“我当初便觉得他不行,现在看来我的眼光还是不差的。”
“……”
南宫望低头不语,脸上红白变换。
长生道人又点了几个人。
这些人俱是持信物而来,背后有宗门或家族旧人曾入桃源。
长生道人问得也不复杂,无非是当年那些人后来如何,宗门如何,家族如何,外界这几百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变化。
有人答先祖寿尽而亡。
有人答师门中道败落,后来又勉强复起。
有人说前辈死在仇敌手中,信物辗转数次,才落到自己这一代。
长生道人听得很认真,也很性情,完全不像是一位传说中的仙人。
有时沉默、有时遗憾,有时还大叫出声,说自己看走眼……
说了半天似乎有些口渴了,长生道人咕嘟咕嘟痛饮了几口水,随后目光一转,落在素还真身上:
“青玄山?”
素还真上前行礼。
“青玄山素还真,见过前辈。”
长生道人看着她,眼中似乎浮起一点回忆。
“上一次来的那个丫头,是你师长?”
素还真讶然,自家师傅金丹修为,旁人见了都要称一句真人,眼下在这位口中只是一个丫头。
瞬时间,她就感觉到了时间的分量。
“正是家师。”
长生道人有些好奇,生出几分探究:
“她当年豪言壮志,语气冲天,我对她印象很深!”
“看你年岁,应是她刚收下不久的弟子,也就是说她还活着了?”
素还真眨了眨眼,也就是这位能如此咒自家师傅了。
“家师已成金丹多年,如今正在闭关,不日或可叩问元神。”
长生道人听了,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不对,如果活着的话,怎么才金丹呢?”
素还真一怔,庭中不少人也愣住。
金丹多年,不日元神。
这等进境放在外界,已经足够叫无数修士仰望。
许多人一生苦求筑基而不得,筑基后又望紫府如望天门,至于金丹元神,那更是梦中都不敢想得太近。
可在长生道人口中,竟是觉得太慢太慢。
“当年看那丫头虽然狂妄,但我观她上下,分明有成仙的影子。”
长生道人疑惑地摇了摇头,似是为自己看差走眼而有些懊恼。
“八百年才摸到元神门槛,肯定是你师父懈怠了。”
素还真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漫漫岁月而过,长生道人见到了太多太多的天骄。
他们或许有人一路走来,成为可以和自己并肩的存在。
可更多的,却是像眼前这女娃的师傅一样,泯然众人。
八百年才摸到元神门槛,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虽然你师父这辈子也就不错了,但我看你不差,很大概率能超过你师父。”
“希望下次桃源再开,我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素还真莞尔一笑,行礼道:
“多谢前辈。”
长生道人又问了钟离照等人,除了素还真这个例外,凡是持信物入内的,都被他问了一遍。
最后,长生道人合上册子,朝书生摆了摆手。
“这些说过话的,带去后院,照例给他们些好处,当做是我给年轻人的资助了。”
书生点头,侧身道:
“诸位随我来。”
那些被点到的人听见这话,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上露出喜色,也有人看了看留下的人,目光里藏着几分不甘。
能被带去后院,便说明他们说的事情被长生道人中意,算是不白来。
可他们很快发现,还有几个人留在庭中。
素还真、陆明夷便也罢了,人家都是出身九道,自己碰瓷不了。
可那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人,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