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黑暗无边。
唯有脚下大河无声流淌。
河水很白,白得近乎没有颜色,内里却有无数光影沉浮。
陈舟低头看去,便看见一朵花开又败,看见一座城池从荒土中升起又坍塌,看见人的生老病死从水底一闪而过。
一轮明月从河上生起,波光皎皎,映照水面光色粼粼。
陈舟站在河面上,只觉四周一切都在往前流。
一息。
十息。
百年。
千年。
这种感觉极其古怪,仿佛身后的一切都在远去,自己每站一瞬,便有无数东西被河水冲走,再也抓不回来。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光阴长河?可我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处,那长生道人又在何处……”
陈舟心中冒出这个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也不敢确定这是真正的光阴长河,还是长生道人借道法映照出的一处景象。
可那种光阴流逝、一去不回的感觉,实在太真。
真到让人心底发寒。
长生道人在何处?
陈舟环顾四周,只看到苍白河水与无边黑暗。
他试着往前走,寻找长生道人的踪迹。
哗啦,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他抬头看去,便见一道人影逆着水流而上,半截身子浸在河中,衣袍早已腐朽成丝缕,发丝散开,皮肉也泛着一种灰白色泽。
那人身上缠绕着浓重黑气,死亡、腐朽、衰败。
仿佛世间一切陈旧破败之物,最后都会汇聚到他身上。
“这是……”
陈舟认出了此人的身份,正是长生道人。
只是和方才竹榻上那个谈笑点评旧人的长生道人相比,眼前此人像是已经在河水里泡了无数年,被岁月啃食得只剩下一具不肯沉下去的空壳。
一股寒意从陈舟背后升起。
长生道人也在腐朽?
这位与天地同寿的地仙,也抵不过岁月流逝,也会被光阴一点点侵蚀?
那世间可还有真正长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河水倒灌入心。
陈舟眼前忽然生出许多影像。
凡人会死,修士会死。
紫府、金丹、元神,最后也会遇到天人五衰。
就算成了仙,似乎也会在这条河里一点点腐朽,只是腐朽得慢一些,久一些。
若终点都是死,那这漫漫修行,到底在求什么?
陈舟站在河面上,神魂忽然染上一层灰意。
他的手背开始苍老,皮肤生出皱纹,黑发间也浮出白色。
这种衰老并非肉身变化,而是心神被劫意所染,一点点衰老。
河中那具腐朽身影缓缓抬头。
“长生不是果,是劫。”
声音从河水深处传来,潺潺明静。
“劫中不沉,旧身自死。”
“死尽之后,方见新生。”
陈舟怔在原地,声音灌入耳中,冲刷去身体上的腐朽,眼中迷茫一点点消散。
是了。
若长生只是一个摆在前方的果子,摘到了便万事大吉,那修行也未免太轻巧。
真正的长生,也许根本不是躲开衰朽,而是一次又一次看见衰朽,一次又一次从衰朽里走出来。
劫。
长生也是劫。
陈舟识海中,那枚原本沉寂的阴符天杀剑箓忽然震动起来。
随即,一缕腐朽黑气从这片苍白大河中浮出,落入识海深处。
一枚新的剑箓悄然成型。
这枚剑箓比第一枚更残缺,纹路断续,边缘像被岁月磨蚀过。
可它一出现,便散发出一股浓浓腐朽之意,仿佛专斩生机,专污长久。
陈舟若有所悟,正如天地交征、万物凋零是为劫,那这足以磨灭一切的衰老同样是劫。
既然是劫,就在天杀剑录的范畴当中。
只是这也太过玄妙了些,缥缈让人无法抓住的岁月流逝,居然被他凝聚成了一枚剑箓。
“这门剑诀,究竟是什么样的法?”
陈舟觉得自己之前似乎太轻视了这门从玉录上得来的法,也没有真正意识到金书玉录这四个字的分量。
同时,他貌似想到,自己若是把得到玉录的消息不小心泄露出去,那位先天道的厉无恤恐怕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要杀了他,不死不休!
更何况,眼下此人好像同样也在这灵墟当中。
“这剑诀,往后还是少用为妙。”
陈舟回过神后,没有立刻退走,反而定定看向河中的长生道人。
那腐朽身影浸在河水里,像是藏着更多东西,他想再看清一点。
长生道人却忽然皱了皱眉。
“年轻人不讲礼貌。”
“看两眼就得了,怎么还盯着不放?”
话音落下,河上明月一晃,苍白水光顿时翻卷而来。
陈舟神魂一沉,眼前景象骤然破碎。
再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回庭院之中。
长生道人坐在原处,伸手打了个哈欠,闭眸不言。
陈舟顿时会意,作礼谢过。
同素还真点头示意一下,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又问道:
“前辈,此处可有后门?”
此话一出,旁边的书生神色也不由得怪异起来。
长生道人揉捏眉心的手指一顿,旋即不耐烦地朝后面指了指。
“走走走,希望下一次我还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你的故事。”
陈舟笑笑,没有轻易承诺,转身离开。
素还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开口同行。
只是念头一转,她又停住了,只是挥挥手同陈舟暂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