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道人闻言,放下手中的册子,认真打量了陈舟几眼。
先前他同镜子里的丘得水交流,虽然看上去相谈甚欢,但目光一直都像在打量稀奇物件,带着几分听故事的兴致。
可眼下看这陈舟,却没有那种随意了。
陈舟便也站在原地,任由他看。
毕竟在这等人物面前,遮掩也未必有什么用处。
况且他既然开口求天罡气消息,就不可能一边藏着自身根底,一边指望对方替他寻一门契合之物。
如此行径,和为难人没什么两样。
长生道人看了片刻,忽然笑道:
“以昭华汰金真煞筑基,练的还是太素元光法!”
“后辈的年轻人,果然一代比一代了不得喽,我们这些老东西可是不服老不行了。”
素还真站在一旁,眼中也闪过一点讶色。
她最初同玄舟道人照面时,便通过他的一身灵机波动猜测出出身玄都,也知道他手段不凡,却未曾想他竟是以昭华汰金这样的上上真煞筑基。
哪怕是她,有着师尊的帮衬之下,却也不过如此,甚至还弱了一头。
而玄都,她却是知晓向来没有这般说法的。
其内里门人所需的一切修行资粮,都需要靠自己去寻找,宗门并不会在此事上施以援手。
玄舟道人能靠自己得来此物,果然非同一般。
而更让素还真心中生出些细微波澜的,是陈舟先前特意提及陆明夷,却并未避开她。
这些话,哪怕只是从长生道人口中随意说出,也足够叫外人窥见许多根脚。
在修行界当中,一个修士的根脚便是他命门,轻易不会向外人透露的。
眼下陈舟愿意让她在旁边听着,这份信任着实让人感觉到几分异样。
陈舟自然不知道眼下素还真的想法,但他其实也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多。
之所以要特意挤兑走陆明夷,不过是不想暴露邱得水,进而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罢了,免得又多数一些麻烦。
而此刻他听着长生道人一口道出自己的底细,脸上没有多少惊奇。
眼前这位是活了不知多久的真仙人,若连自己一个小小筑基修士的根本都看不穿,那才是怪事。
长生道人又咦了一声,目光在陈舟身上停了停。
“你身上机缘倒是不少。”
“有好些,便是我看了都有些惊讶,来头不小。”
陈舟轻咳一声。
长生道人笑了笑,没再继续揭他的老底,只是摸了摸下巴。
“你这根基,寻常天罡气也能用,但也说不上有多合适。”
“既然以昭华汰金筑基,便不能只看它火行之表。若再寻一道火罡合上去,表面瞧着猛烈,内里反倒有些不合适,白白浪费了大好根基了。”
陈舟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得十分赞同。
他当初之所以选择昭华汰金,正是因为此煞不将道路局限在单一火行之中。
昭为光之显,华为光之盛,汰金为火中洗炼出的金华之质。
若日后成就紫府时,随手合一道火罡进去,看似罡煞相合,实则把道路走窄。
“罡煞相合,讲究阴阳互补,刚柔相济。”
“煞属阴浊,罡属阳清。”
长生道人似是说到兴处,摇头晃脑。
“你那昭华汰金真煞,火表光里,已经有了一个由火入光的根子。与之相合的天罡,便应该是继续这个路子。”
“而光这个东西,既在五行里,也在五行外。”
“照木则木生,照火则火盛,照金则金明,照水则水澈,照土则土厚。若拘在一行,反倒失了它的妙处。”
陈舟神色认真起来。
这一番道论别有见地,却是他之前不曾听过的。
长生道人说到这里,屈指轻轻敲了敲竹榻边缘。
“贫道想来想去,倒确有一道罡气同你正是合适,叫做太皓金罡。”
“太皓者,天光破晓。皓为白而明,昭为光之显,皓为光之极。至于金字,并非五行之金,而是金光、金华之金。”
“这道罡气,本质上同样是天光之罡。”
“至正无偏,煌煌照破。”
“它不专属五行哪一行,却又能与五行诸气相接。若你能以此罡合昭华汰金真煞,火表光里便算真正圆融。”
“往后紫府一开便是堂皇正道,若能寻来几道相合的神通铭刻,日后养出一颗上上品的金丹也是不在话下。”
陈舟闻言眼中终于露出几分喜色,不枉他大费周折一番,终于得到了收获。
昭华汰金是火中洗出的光,太皓金罡则是天上初生的光。
一阴一阳,一浊一清。
若能合一,正是罡煞圆成之象。
长生道人看他神色,便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于是摆摆手道: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贫道曾经走过青孚许多地方,见过的天罡气也不少。不过那些都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沧海桑田,山河迁移。”
“我今日告诉你某处有罡,等你寻过去,也许那里已经变成一片海,也许被人取尽,也许早就成了某个宗门的山门。”
“所以啊,我的记忆都说不准,不能信。”
陈舟点头。
越发觉得长生道人是个实诚的,难怪这么多年下来,依旧有人愿意光顾他的桃源,为其讲述外界兴衰。
光是这份真诚,便足以叫人相信了。
“不过,先前倒有人同我说过一处。”
“出东海三千里,有一片名为晦明海的地方。那地方昼夜交替时,海雾不散,星辉不退,日光也迟迟不肯落下,像是天地在一息之间卡住了。”
“每逢春分前后,若遇日月同天,残星未隐,海中便会浮出一座白礁。”
“白礁只在破晓前后显形,夜色将退未退,日光将至未至,那一线天光与残夜星辉相激,便有机会生出太皓金罡。”
“到时候能不能取到,便看你的功夫了,我不多言。”
陈舟心头又是一喜,暗道世间之事,真是无巧不成。
他正要去东海赴那龙宫会,正好可以将这两件事并作一件。
至于这消息保不保真,陈舟心里也有数。
世间没有谁说一句话,就能保证一桩机缘必定还在那里等着自己。
但有个寻找的线索,总比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得多。
长生道人看他面露喜色,却也没有结束谈话:
“我方才说了,此事未必能定。”
“贫道不爱欠人,先前那小子的故事虽然水分太大,十句里怕是有八句半在哄我,可终归叫我听了个热闹。”
镜子里的丘得水顿时不吭声了。
陈舟差点笑出来。
长生道人伸手往前一点,懒洋洋的似是有些困乏了。
“这样吧,我再送你一程。”
陈舟还没来得及问送什么,便觉眼前天地骤然一暗。
周围庭院、竹榻、桃树、素还真,连那坐着喝粥的长生道人都在一瞬间远去。
他的神魂像是被人轻轻一提,离了肉身,落在一条苍白的大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