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的四九城,夏热尚未完全褪去,清晨的风裹挟着胡同里煤炉的烟火气,掠过斑驳的砖墙。此时,国家正全力推进重点工业建设,中专定向培养成为输送技术人才的关键渠道,每一张录取通知书,都承载着一个年轻人的人生,更关乎国家工业发展的根基。就在这样一个夏热刚退,秋天刚来的时节,一场关乎冒名顶替风波,悄然拉开了序幕。
次日,陈凡到派出所完成签到后,当即请了假,带着沈晚江直奔铁道部十局二人携齐所有材料,敲响了李大宝的办公室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李大宝正拿着电话,眉头微蹙,语气严肃地交代着工作:“对,这批机械配件一定要按时送到工地,不能耽误重点工程的进度,出了问题,咱们谁都担不起责任。”他抬眼瞥见陈凡和沈晚江,没有停下通话,只是抬了抬手指,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又指了指桌上的搪瓷茶叶罐,那是局里统一配发的,罐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鲜红的大字。
陈凡心领神会,连忙点了点头,示意沈晚江先坐下等候,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李大宝的搪瓷茶杯,拧开暖水瓶,小心翼翼地添了些热水,又从茶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分别给自己和沈晚江泡了两杯茶。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氤氲了二人紧绷的脸庞,可他们丝毫没有心思品尝,只是并肩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到李大宝通话。
约莫三五分钟后,李大宝终于挂了电话,放下手中的听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缓缓转向二人,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几分,对着陈凡温和地问道:“小陈,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还带着一位年轻人,这是有什么事吗?”他与陈凡共事快两年了,深知陈凡沉稳内敛,若非天大的急事,绝不会在工作时间,还带着人直奔自己的办公室。
陈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沈晚江把包里的材料全部取出。沈晚江连忙应声,颤抖着双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将里面的材料一一拿出,递到陈凡手中。陈凡接过这厚厚的一沓材料,轻轻递到李大宝面前,声音低沉却坚定:“李处,您先看看这些,看完您就知道缘由了。”
李大宝接过材料,起初只是随意翻了几页,眼神平淡,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神色也愈发凝重,手指翻动材料的速度越来越慢,目光紧紧锁定在每一行文字、每一个签名上,逐字逐句认真审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
陈凡和沈晚江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紧盯着李大宝的神色,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膛。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李大宝猛地一掌拍在办公桌上,搪瓷茶杯被震得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李大宝脸色铁青,双目圆睁,怒火中烧,厉声呵斥道:“这TMD是什么畜生做的事?!中专定向培养是国家定下的大事,关乎国家重点工业建设,是为咱们国家输送专门技术人才的重要渠道!这个李文涛,身为街道办文教干事,拿着国家的工资,受着组织的信任,竟敢知法犯法,篡改信息、截取录取通知书,胆子也太大了!这种投机取巧、毁人前途的龌龊事,简直是丧尽天良!”
愤怒的斥责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陈凡和沈晚江耳膜发鸣。陈凡跟着李大宝两年了,从未见过他如此动怒,更别说当众说出脏话,可见这件事,确实触碰到了他的底线。陈凡看着李大宝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大宝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了压心中的怒火,缓缓放下手中的材料,目光落在沈晚江身上,神色渐渐缓和了几分,转头向陈凡问道:“这沈晚江是你什么人?”
“是我小舅子。”陈凡点头回应,指了指身旁始终安静坐着、神色依旧局促的沈晚江,又苦笑着补充道,“李处,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之前我们去找过教育局的周明远干事,他说让我们自己等着受理,前后要半个多月的时间,这还才是受理,等真正解决问题,还不知道需要多久,可中专录取的截止时间,只剩下四天了,一旦过了截止日期,我小舅子这一辈子,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读书、当技术工人了,这不厚着脸皮求你出面协调一下。”
李大宝看着陈凡身旁这个满脸委屈、眼神里满是渴望的年轻人,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怜悯取代。他摆了摆手,语气郑重地说道:“什么求不求的,小陈,你这话就见外了。组织上有明确规定,下级遇到跨部门协调的难题,本就可以向上级求助。这件事不是小事,关乎国家招生的公平公正,再说,沈晚江身为你的家属,也算咱们铁道部子弟,我不能不管,也绝不会不管。”
李大宝拿起桌上的材料,轻轻拍了拍,继续说道:“这些材料先放我这儿,你们先回去,我这就去市人民委员会,亲自协调这件事,一定会加快进度。”
陈凡和沈晚江闻言,有李大宝这个正处级出面协调,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一半,连忙起身向李大宝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李处,谢谢您。”
李大宝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用多礼:“行了,赶紧回去吧,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二人又打了声招呼,才小心翼翼地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二人刚走,李大宝便立刻拿起材料,匆匆走出了办公室,连桌上的文件都来不及整理。他快步下楼,坐上了铁道部的公车,对着司机沉声说道:“去市人民委员会。”
到了市人民委员会,李大宝径直走进办公大楼,凭借铁道部正处干部身份要求面见领导,很快得到了允许,见到领导之后,李大宝说明来意,将沈晚江被冒名顶替的材料一一提交,语气坚定地说道:“领导,孩子寒窗苦读多年,就等着这张录取通知书,可却被人恶意冒名顶替,这不仅毁了他的一生,更是破坏了国家招生的公平公正,也损害了组织的公信力。”
说到这里李大宝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沈晚江作为我局职工陈凡的家属,也算铁道部子弟,我们铁道部恳请组织严肃查处相关违规人员,暂时冻结中专录取截止时间,全面整顿中专招生风气,顺带排查是否还有其他‘冒名顶替’的情况。毕竟,四九城作为首善之地,尚且出现这样的乱象,其他偏远地区或城镇,恐怕也暗藏猫腻。若是不彻底整顿,只会有更多的年轻人被毁掉前途,也会影响国家重点工业人才的输送。”
李大宝的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透露着对国家的公信力受到损害而担忧,相关领导接过材料,认真翻阅起来,神色渐渐凝重,当即表示会高度重视此事,立刻协调市教育局和工业局,尽快拿出解决方案。
在李大宝的积极协调和全力申诉下,市工业局和教育局联合申诉办公室很快受理了此案。经过紧急商议,相关部门虽然没有同意暂停中专录取截止时间,毕竟,涉及的考生众多,暂停截止时间会影响整体招生进度,关乎更多考生的利益,但他们明确表示,会立刻抽调教育局的骨干工作人员,组成专门的走访小组,面对面核实录取考生的相关情况,逐一比对信息,确保不遗漏任何疑点,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违规违法人员。
按照规定,市工业局和教育局迅速组成专门调查组,由工业局一位老领导担任组长,抽调了多名经验丰富、作风严谨的工作人员,严格遵循“实事求是、依法依规”的原则,全面展开调查工作。调查组深知此事的重要性,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不偏袒、不徇私,立志查清真相。
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对照陈凡和沈晚江提供的材料,从头梳理线索,逐一核实周明远、王正、王主任、李文涛、李大壮等人的涉案材料,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们先后走访了沈晚江所在的街道办、学校,询问了沈晚江的老师、同学和邻居,核实他的学习情况、户籍信息和报考信息。
随后,又前往教育局档案室,调取了中专招生档案,仔细比对李大壮的相关信息,发现李大壮的姓名、户籍信息均有篡改痕迹,与沈晚江的报考信息高度吻合。他们还分别对周明远、王正、李文涛等人进行了重新询问,耐心细致地做思想工作,严肃告知其违法违规的后果,做好书面记录,要求每一位被询问人员签字画押,确保调查全过程合理、合法、合规,无任何遗漏。
兜兜转转,半个多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下午,陈凡正在办公室处理工作,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叮铃铃”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陈凡拿起听筒,沉稳地问道:“您好,哪里找?我是陈凡。”
“小陈,赶紧来一趟局里,带上你小舅子沈晚江。”电话那头传来李大宝的声音,“调查组那边有结果了,让咱们过去一趟。”
陈凡闻言,心中一喜:“好!好!李处,我们马上就过去。”挂了电话,陈凡连办公桌上的文件都没来得及收拾,跑到许倩办公室打了一声招呼,随后下楼骑上自行车,就开始猛蹬起来。
赶到沈晚江家里时,沈晚江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脸上满是憔悴。这些天,他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瘦了一圈。陈凡连忙停下自行车,快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急切又喜悦:“晚江,有消息了!调查组有结果了,李处让我们赶紧去局里,你的事有结论了。”
沈晚江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泛起光芒,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凡:“姐夫,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有结果了?”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期待,也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真的,晚江,是真的!”陈凡用力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愣着了,赶紧起来,我们马上去铁道部。”沈晚江连忙站起身,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灰尘,跳着坐上自行车,紧紧抓住陈凡的衣角,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憧憬。
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铁道部。陈凡带着着沈晚江径直走到李大宝的办公室门口,见大门敞开着,便轻轻敲了一下门,随后带着沈晚江走了进去。“李处,我们来了。”陈凡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