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回四九城的绿皮火车,铝框下拉窗透进几缕微凉的风,窗外的枯树、矮矮的土坯房顺着铁轨缓缓掠过,玻璃上凝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将远处的景致晕染得朦胧又遥远。
何雨柱抱着陈凡递来的蓝布包袱,闷头缩在对面的座椅上,眉头拧成一道深褶,自始至终一声不吭。陈凡也没多搭话,只支着胳膊肘靠在窗沿,目光追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跟明镜似的,有些坎,旁人再怎么劝,终究得自己咬着牙迈过去,唯有自己扛住了,那桩事才算真的翻篇,多余的安慰,反倒显得刻意。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两人踩着站台硌脚的碎石子下了车,BJ站的大钟在远处滴答作响,煤烟的厚重气息混着热茶水的暖香,扑面而来,裹着四九城独有的烟火气。
何雨柱没跟陈凡一道回四合院,只匆匆撂下一句“得去食堂上晚班,误不得”,便攥紧包袱,顺着人流快步往食堂方向赶。陈凡站在站台边,望着他匆匆的背影融进人群,才转身走出火车站,在门口的小摊上挑了两斤果糖、一包麦乳精,都是大姐陈香和外甥李晨爱吃的,慢悠悠地往大姐家的胡同踱去。
“大姐!”刚拐进那条灰瓦土墙、飘着煤炉烟火气的胡同,走进熟悉的院落,陈凡便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屋里头,陈香正陪着两岁多的李晨在地上玩布偶,听见这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立马放下手里的玩意儿,推门就出来,脸上瞬间堆起实打实的笑意:“你咋过来了?歇班不在家陪着晚秋和六斤,他俩咋没跟你一块来?”
陈香的目光在陈凡身后扫了一圈,没见着弟媳和小侄子的身影,脸上的喜色淡了些,眼底隐隐透着点失望。陈凡乐呵呵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抬脚走进院:“姐,我去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你,这不是好些日子没见,心里惦记着你和晨晨嘛。”
陈香瞥了他一眼,总觉得今天的弟弟不对劲,眉眼间藏着点说不清的心事,但她也没多问,弟弟打小就懂事,想说的话,不用催也会主动说,不想说的,再追问也没用。
陈香伸手拉过陈凡往屋里让:“快进屋,外头风跟刀子似的,冻着可不好。”陈凡刚跨进门槛,就瞧见李晨身上绑着一根细细的麻绳,一头牢牢系在桌腿上,小家伙踮着脚尖、伸着小手往门口扑。陈凡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炕边的八仙桌上,快步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小心翼翼解开他身上的绳子,转头看向陈香,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又藏着心疼:“姐,你这是干啥呀?再皮也是个孩子,哪能这么绑着他?”
陈香闻言得瞪了一眼自己弟弟,没好气却又满是无奈地辩解:“不绑着能行?这小子皮得没边没沿,一转眼就蹿没影了,我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家里的活计一点都干不了,总不能天天啥也不干,就围着他转吧?”
陈凡听着大姐的抱怨,无奈地笑了笑,把额头轻轻抵在李晨软乎乎的头顶,声音放得柔缓:“晨晨,告诉舅舅,是不是又没听妈妈的话,到处乱跑啦?”
李晨已经能说清不少零碎的话,被舅舅逗得咯咯直笑,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搂着陈凡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来蹭去,黏人得很。陈香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没好气道:“跟你舅舅多久没见了,倒一点都不见外,舅舅问你话呢,快说!”
陈凡赶紧转过身,把李晨护在怀里,不让陈香再拍他,笑着打趣:“都说娘亲舅大,晨晨跟我这个亲舅舅亲,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嘛,你还吃醋咋地?”
逗了李晨一会儿,又陪陈香唠了唠家常,说说家里的琐事、院里的动静,陈凡站起身准备告辞。陈香抱着李晨,眼里满是不舍,张了张嘴,想说让他留下吃晚饭,可转念一想,弟弟家里还有沈晚秋和六斤等着,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伸手拍了拍陈凡的肩膀,语气诚恳又坚定:“遇事了,就来找姐,别自己一个人憋着扛着,天塌不下来,有姐给你撑着,啥难事都能过去。”
陈凡闻言一愣,心里猛地一暖,眼眶微微发热,随即扯出一抹笑:“姐,我真没事,你放心,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和晨晨,到时候带晚秋和六斤一块来。”
“行,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外头风越来越大了,裹紧点衣服。”陈香站在院门口,望着陈凡的背影,眼睛慢慢红了。直到看着弟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再也看不见,她才转身进屋,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哭着闹着要糖吃、啥心事都跟她说的小不点,终究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烦恼,再也不是那个啥都能跟她倾诉的孩子了。
陈凡刚走出两条胡同,天上就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大衣上,转瞬就融化成小小的水渍,沾在衣料上,带着丝丝凉意。他紧了紧衣领,加快了脚步,望着天边越来越浓的雪色,心里清楚,这怕是又要下一场漫天大雪,把整个四九城都裹上一层厚厚的白,银装素裹的,倒也好看。
回到四合院,父母屋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味,看样子,父母他们已经在吃晚饭了。陈凡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听见屋里传来李秀云的回应,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沈晚秋正坐在炕边,温柔地逗着躺在炕上的六斤,听见身后的动静,立马转过身,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回来了?事情办得还顺利不?”
“挺顺利的。”陈凡脱下大衣,站在门口轻轻抖了抖上面的雪沫,才迈步走进屋。沈晚秋站起身,拿起地上的铝制热水壶,往脸盆里倒了点热水,递过一条干净的毛巾:“先洗漱一下,暖和暖和,刚从外头回来,肯定冻着了。”六斤见到爸爸,立马咿呀咿呀地挥舞着小手小脚,小嘴巴噘着,发出软软的声响,像是在欢迎爸爸回家,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里发软。
陈凡乐呵呵地笑了,接过毛巾快速洗漱完,立马走到炕边抱起六斤,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着悄悄话,明明两人谁也听不懂谁的意思,可每天这样的“对话”,总能持续好半天。有时候父女俩兴致上来,还会对着比手势,惹得一旁的沈晚秋直摇头失笑。她端着脸盆出去倒了水,转身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到桌上,陈凡瞥见桌上的鱼,笑着问道:“这鱼哪儿来的?你去供销社买的?”
“是三大爷钓的,一共钓了五六条,想着拿出去换点钱补贴家用,常奶奶看见了,就吆喝了一声,咱们前院几家,每家都分了点。一斤左右的,一分钱一条,咱们家分了两条,足足两斤多,我分了一半给爸妈,咱们留一半吃,刚好够一顿。”沈晚秋一边解释,一边伸手把窝头掰开,递到陈凡手里,还不忘叮嘱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陈凡把六斤放回炕上,让她自己抓着小玩具玩耍,才坐下拿起窝头吃了起来。桌上摆着咸菜蒸鱼和清炒大白菜,在冬天的四九城,大白菜从来都是家家户户餐桌上的主旋律,耐放又入味,怎么吃都不腻。而咸菜蒸鱼这种做法,不用费多少油,还能稳稳压住鱼的腥味,吃在嘴里,鲜中带着点咸香,格外下饭。
陈凡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看了一眼身旁低头认真吃饭的沈晚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沈晚秋被他看得有些发懵,停下筷子,疑惑地问道:“不吃饭,你老盯着我干啥?”
陈凡咬了一口窝头,慢慢嚼着,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