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师娘家门口,院里静悄悄的,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听不到一点动静,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陈凡停好自行车,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传来蒋凤琴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的询问声:“谁啊?”
“师娘,是我,陈凡。”陈凡连忙应道,声音放得极轻,不等屋里回应,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知道师娘身子弱,起身开门都费劲,不忍心让她多折腾。
昏暗的屋子里,光线有些不足,蒋凤琴半靠在炕头,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陈凡快步走过去,在炕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心里一疼,低声问道:“师娘,今天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按时吃药?”
蒋凤琴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陈凡,眼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费力地伸了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胳膊,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来了。陈凡赶紧握紧她的手,她的手轻得像一片纸,瘦得只剩下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微弱,语气里却满是关切,“下班了也不回家,晚秋和孩子们还等着你吃饭呢,别耽误了他们。”
“师娘,我来看看您,您这是还想赶我走啊?”陈凡强压下心里的酸涩,故意装出乐呵呵的样子,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不让师娘担心,“我放心不下您,过来陪您说说话,给您做顿饭。”
蒋凤琴闻言,想抬抬手拍一拍他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低声嘟喃道:“我没事,你快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我一个人能行。”
“师娘,您放心,早上我就跟晚秋说好了,今天过来给您做顿饭,晚上陪您一起吃。”陈凡轻声安慰道,语气里满是温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您别硬撑,有我在呢。”蒋凤琴闻言,双眼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顺着眼角滑落——这个徒弟,她丈夫没带多久,却比亲儿子还要贴心,年复一年,不管是过年过节,还是平时有空,总会过来看看她,帮她打理家里的琐事,从来没有间断过,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陈凡扶着师娘慢慢坐好,给她盖好被子,又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让她能舒服一点,随后便起身开始收拾屋子。师娘已经卧床一个多礼拜了,屋里有些杂乱,桌上还放着没洗的碗筷,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药味。他看着师娘虚弱的模样,心里一惊——虽然他不懂医术,但也能看得出来,师娘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却愈发麻利起来,擦桌子、扫地、整理床铺、清洗碗筷,一点点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没放过,只想让师娘能在干净舒适的环境里多待一会。
这一忙,就过去了两个多小时。陈凡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一碟清淡的咸菜,还有两个金黄的炒鸡蛋——这是他特意给师娘做的,好消化,也能补补身子,知道师娘没胃口,他还特意少放了盐。他扶着师娘慢慢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又把炒鸡蛋推到她面前,轻声说道:“师娘,快吃点,垫垫肚子,就算没胃口,也多少吃一口,对身体好。”
蒋凤琴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鸡蛋你吃吧,我吃不下,也用不着补了,白费粮食,你们年轻人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师娘,这是特意给您做的,您多少吃一点。”陈凡轻声劝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眼眶微微泛红,“您得养好身体,等小涛成家了,生了孩子,还得您帮着带呢。不然,就师父那个闷性子,不会说话、不会体贴人,小涛以后的媳妇嫁过来,没人帮衬,得多辛苦啊,您还得看着小涛成家立业,抱上大胖重孙子呢。”他只能用这些话,吊着师娘心中的一口气,生怕她一松劲,就再也撑不住了。
听到这话,蒋凤琴端碗的手微微颤抖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滴在碗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看着陈凡,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小凡,师娘知道你是好心,可师娘的身体,师娘自己清楚,熬不到那一天了。以后,小涛就拜托你多照看一点,师娘这一辈子,没什么牵挂,就放心不下他,他年纪还小,性子又急,怕他以后吃亏。至于你师父,等他以后走了,你帮着送他一程就行,也算全了我们老两口的情分,不辜负他当年收你为徒的心意。”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气息愈发微弱,每说一句话都格外费力:“当年,我们几个儿子都战死沙场了,就剩下我和你师父老两口,孤苦伶仃的,若不是有小涛,我们早就跟着儿子们去了,也熬不到现在。你那几个师兄走了之后,你师父一夜白了头,整个人都垮了,除了拼命赚钱养活我和小涛,平时一句话都不说,我知道他心里苦,可这都是命,没办法啊,我们老两口,这辈子太苦了。”
陈凡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刚想开口安慰,却被蒋凤琴摆了摆手打断了。“小凡,有个事,我想求你。”她看着陈凡,眼神里满是期盼,还有一丝卑微,声音轻得像羽毛,“明天能不能让晚秋过来,帮我洗个澡?我想清爽一点,就算以后走了,见到孩子们,也不让他们看到我脏兮兮的样子,免得他们担心,我想体面一点走。”
“师娘,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等到师父回来,等到小涛成家立业的。”陈凡强忍着泪水,一口应下,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您放心,我这就回去送晚秋过来,咱们今天就洗,不用等明天,绝不耽误,我一定让您清清爽爽的。”那个年代,普通人家洗澡多是用铁皮箍的木盆盛热水擦洗,少有条件好的人家有浴缸,他想着,一会让沈晚秋过来好好帮师娘擦洗干净,剪剪指甲、梳梳头发,了却她的心愿,让她能体面一点。
蒋凤琴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安心,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随后,她端起碗,一点点喝着小米粥,竟然把两个炒鸡蛋也都慢慢吃了下去,每一口都吃得格外费力,却看得陈凡心里又酸又暖——师娘这是在努力活着,是在拼命撑着,是在等着师父回来,想和师父见最后一面。临走前,他反复叮嘱师娘,不用锁门,他很快就回来,让她安心等着,别胡思乱想。
陈凡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赶,车速快得几乎要飞起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就像他此刻急切的心情,恨不得立刻回到家,把晚秋接过去。到了四合院门口,他急匆匆地推自行车进门,刚走进院子,就看到父母也在家里——这几天外公的身体稍稍好了一点,他们便暂时从乡下回来了,想回来看看孩子们,也帮着照看一下家里。父亲陈海站在屋门口,看到他这副急急忙忙、神色慌张的模样,连忙开口问道:“怎么了?这么急匆匆的,出什么事了?看你脸色这么难看。”
“爸,师娘她……恐怕撑不住了。”陈凡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哀,“她想在走之前清爽一点,让晚秋过去帮她洗个澡,了却她最后一个心愿。”
陈海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重重地叹了口气,神色也变得沉重起来,脸上满是惋惜:“唉,老柳家这两口子,这辈子太苦了,送走了几个儿子,如今又要天人永隔。让你妈也一起过去吧,多个人多搭把手,也能帮衬晚秋一下,顺便陪你师娘说说话,让她不那么孤单。你去跟晚秋说,我去叫你妈,咱们别耽误了。”说完,便转身回屋去叫李秀云。
陈凡把自行车停好,快步推开门走进屋里。两个孩子看到他,欢快地喊着“爸爸”,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腿,他却只匆匆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应了一声,目光立刻落在正在纳鞋底的沈晚秋身上,压低声音,把师娘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悲哀。
沈晚秋手上的鞋底“啪嗒”一声掉在炕上,手里的针线也滑落在地,眼睛一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哽咽地问道:“师娘……真的走到这一步了?怎么会这么快……”当年她生六斤、生铁蛋的时候,都是师娘天天过来帮着做饭、带孩子,手把手教她怎么带孩子,给她熬汤补身体,待她就像亲闺女一样,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她怎么也接受不了,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双眼。
陈凡轻轻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伸手轻轻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沈晚秋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心里的悲痛难以抑制。
“小凡,小凡,你爸说你师娘她……”李秀云匆匆跑了进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沈晚秋泪流满面的模样,剩下的话瞬间憋了回去,只剩下无声的叹息,脸上也满是惋惜与悲痛。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沈晚秋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晚秋,别哭了,咱们快去,好好帮你师娘擦洗干净,梳梳头发、换身干净衣服,让她走得安心点、体面点,也不辜负她平时对你的好,不辜负她这一辈子的苦。”
沈晚秋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有些木讷地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点了点头,跟着李秀云往外走。陈凡见状,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满是悲哀,对着两人说道:“你们先过去,仔细点,别让师娘受委屈。我去趟火车站,打听一下我师父随车跑哪条线了,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让他赶回来见师娘最后一面。小涛还在路上跑车,估计很难联系上,只能先找师父了。”
“好,你去吧,这边有我们,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师娘的。”李秀云点了点头,拉着沈晚秋,快步往蒋凤琴家走去,脚步里满是急切,生怕去晚了,就错过了什么。
陈凡推起自行车,再次匆匆出门,往火车站赶去。1959年,原先的正阳门火车站已经整体搬迁到了东城区东便门附近的毛家湾胡同,也就是后世BJ站的位置,客运功能全部转移到了新站,老站则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只留下一段难忘的记忆,刻在老四九城人的心里。
陈凡一路急行,风刮得他脸颊发疼,却丝毫不敢放慢速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找到师父的消息,让他赶回来。很快,他就到了新建成的四九城站,径直找到西站派出所,脚步都没有停顿。综合办公室里有值班民警正在办公,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语气急切:“同志,你好,我有急事,麻烦你帮个忙。”
值班民警看到他,立刻站起身,礼貌地问道:“同志,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请慢慢说,我们一定尽力帮你。”
陈凡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位值班民警并不是他熟悉的人,便立刻亮出自己的证件,开门见山,语气急切:“同志你好,我是铁道部公安处治安科科长陈凡,以前曾在西站派出所工作过。请问你们今天的值班领导是谁?我有急事找他。”
值班民警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连忙把证件还给陈凡,语气也变得恭敬起来,不敢有半分怠慢:“您好,陈科长。我们所的副所长孙俊同志正在所里值班,我这就去帮您喊他,您稍等,我马上就回来。”
陈凡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疑惑——孙俊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想来应该是最近刚调过来的。他找了个椅子坐下,却坐立难安,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满心都是对师娘的担忧,一秒钟都不想耽误,生怕下一秒就传来不好的消息。
七八分钟后,综合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一个比陈凡大几岁、穿着警服、身姿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目光落在陈凡身上,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语气恭敬:“您好,陈科长,我是孙俊,听说您有急事找我,请问是什么事?”
陈凡连忙站起身,紧紧握住他的手,开门见山,语气急切得几乎要发抖,声音里满是恳求:“孙副所长,麻烦你了。我师父柳云是乘警,随火车出去了,现在我师娘病危,随时可能不行了,就想等他回来见最后一面。我想问问,他前两天跑的是什么线路,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能不能联系上他?”
孙俊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凝重,连忙松开手,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调度文件,快速翻找起来,动作麻利,不敢有半分耽搁。他来之前,值班民警已经在电话里说明了陈凡的身份和来意,也没有再核对证件,只想尽快帮陈凡找到消息,圆了老人最后的心愿。片刻后,他抬起头,对陈凡说道:“陈科长,找到了。柳云同志七天前出发前往川省,跑的是宝成铁路沿线,那边山路多、路况复杂,隧道也多,行车速度慢,行程会比平时久一些。按照原定计划,他现在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差不多还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回到四九城。需要我们给返程的列车发紧急联络信号,通知他尽快赶回来吗?”
陈凡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还有一丝无奈,眼眶瞬间红了:“算了,既然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发了也没用,反而可能影响到我师父的本职工作。等他回来,麻烦你们帮我带句话,让他看到消息后立刻速归。”
“好的陈科长,您放心,等柳云同志回来,我一定第一时间把话传到,绝不耽误。”孙俊连忙点头应下,语气郑重,眼神里满是同情。
陈凡勉强笑了笑,和孙俊以及值班民警道了谢,便转身走出了派出所。他推起自行车,慢慢往师娘家赶,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心里满是焦虑与担忧——他真的怕,师娘撑不过这三天,等不到师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留下终身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