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跟着街道办主任忙完所有手续,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糙触感,脚步沉重地折回师父柳云家的院子。门口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帮忙的街坊邻居,有搬桌椅的,有整理杂物的,个个脸上都带着肃穆的神情。他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悲恸,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多谢各位街坊来搭把手,辛苦大家了。”
“小陈说这话就见外了!”一位穿着蓝布褂子的大妈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恳切又带着心疼,“你是老柳的徒弟,我们跟老柳家做了十几年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如今老蒋走了,我们过来搭把手,本就是分内的事,说什么辛苦不辛苦。”一旁头发花白的大爷也拄着拐杖上前,伸手拍了拍陈凡的肩膀,语气沉缓而温和:“是啊孩子,别太熬着自己。老蒋是个厚道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走得安心,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你先去忙正事,这边有我们盯着,不用你惦记。”
陈凡对着众人连连拱手道谢,眼眶泛红,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沈晚秋正静静坐在师娘蒋凤琴的遗像前,双手轻轻放在膝上,神色肃穆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年头不许烧纸,她便只能这样默默陪着,用沉默寄托哀思。
陈凡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里屋,脚步迟缓地走了进去,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师娘蒋凤琴静静躺在炕上,一身深蓝色的寿衣穿戴得整整齐齐,脸庞被李秀云仔细擦拭过,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还残留着往日的温和,丝毫看不出往日病痛缠身的模样。陈凡拉过一把旧木凳,缓缓坐在炕前,眼神死死凝望着师娘的脸,眼眶里的悲伤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溢出来,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秀云在院里忙活了一阵,收拾好手头的活计,轻手轻脚走进屋里,站在陈凡身后,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里屋的宁静:“小凡,院里选了关大爷当总管,有不少事得跟你商量,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你来的。”
陈凡闻言,又深深看了一眼师娘,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对着老母亲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妈。”他强压下心底的悲伤,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敢再多停留——他怕再多看一眼,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院门口,关大爷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个年轻邻居收拾桌椅、搭简易的棚子,动作利落,神情沉稳。陈凡认得他,是院里的管事大爷,为人公道,平日里邻里有什么事,都爱找他主持公道,大伙儿也都敬重他,只是陈凡始终不知道他的全名。“关大爷,我妈说您找我?”陈凡快步上前,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悲伤,轻声问道,脚步也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关大爷转过身,看着陈凡通红的眼眶,脸上露出几分心疼与赞许:“小陈,节哀。老蒋是个有福的人,虽说老柳和涛子不在跟前,但有你这么个贴心徒弟,她走得也安心。我找你,是想问问这白事的席面怎么安排,还有厨师的事得趁早定,老蒋在家停几天,这些都得提前筹划好,不能出半点差错。”院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蒋凤琴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有陈凡这么个徒弟,提起他,没人不竖起大拇指。
陈凡面露难色,坦诚地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关大爷,不瞒您说,这种事我从没经历过,里面的规矩和流程我都不懂,还得您多指点指点我,怎么安排都听您的。”
关大爷摆了摆手,笑着宽慰他:“没啥复杂的规矩,都是老百姓,国家现在也提倡简单办理。”他顿了顿,细细说道,“席面上就以白菜、萝卜、土豆、豆腐、粉条、海带为主,做法也简单,炖、熬、烩都行,少油少盐,清爽可口就好。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添个肉菜也成,没有也不打紧,这年代肉紧俏,大家都能理解。”这年头办事讲究极简,不铺张、不浪费。
“那就按您说的来!”陈凡当即应下,语气坚定,“我一会儿就把钱给您,肉菜必须添,肉票我来想办法,您放心,一定不让师娘受委屈。”蔬菜虽说也要凭票,但去郊区和乡下,总能偷偷买到不用票的,白事席面,没人会故意为难;唯独肉票,得他自己想辙凑一凑,哪怕多跑几趟,也得让席面体面些。
“行!这事就这么定了!”关大爷见陈凡懂事又周到,脸上露出笑意,“厨师我去联系,就是胡同里专门做红白喜事的老张,五毛一桌,还管他一顿饭,手艺靠谱得很,你不用操心。其他杂事,我们这些老邻居都会帮衬着,你不用费心,安心忙你的就好。”
陈凡连连点头,又跟关大爷仔细商量了几句,敲定了三桌席面——院里邻居不多,估计还坐不满,却也不能少了这份体面。说完,他转身匆匆去找沈晚秋。
“晚秋,你身上带钱了吗?”陈凡回到屋里,坐在沈晚秋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关大爷那边要准备后天席面的菜,得先把钱给他,好让他们去郊区或乡下采买。”自从结婚后,陈凡身上就很少带钱,偶尔沈晚秋给点零花钱,他也都攒着,大多用来给两个孩子买零嘴,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钱。
“带了带了。”沈晚秋连忙点头,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小心翼翼打开,取出二十块钱递给陈凡,轻声叮嘱,“早上妈特意嘱咐我多带点,这二十块你先拿着,不够的话跟我说,我再回家取,别让师娘的事办得太寒酸。”
陈凡接过钱,随手揣进衣兜,指尖触到钱的温度,忽然想起两个孩子,四处看了看,疑惑地问道:“六斤和铁蛋呢?怎么没见着他俩?”
沈晚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满脸懊恼地说道:“你看我,忙糊涂了,把他俩给忘了!下午师娘走之前,特意把两个孩子赶出屋,,正好隔壁院里的张奶奶来看她,就把孩子带到隔壁院了,说住在东边最里头那间屋,你快去接回来吧,别让孩子在外面待太久。”
陈凡点了点头,问清张奶奶的名字,便拿着钱走出屋,先把钱交给关大爷,又仔细叮嘱了几句,随后转身出门左拐,往隔壁院走去,心里惦记着两个孩子,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隔壁院里,几个邻居正坐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闲聊,全是家长里短。其中几个陈凡看着面熟,想来是以前在胡同里碰到过,却叫不上名字。他上前客气地问了张奶奶的住处,对方热心地指了方向,还特意叮嘱他,张奶奶年纪大了,说话慢些,多体谅体谅。陈凡顺着指引寻过去,见那间屋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便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传来张奶奶苍老的声音:“谁啊?”
“张奶奶您好,我是隔壁柳云的徒弟陈凡,来接我的两个孩子。”陈凡压低声音回应。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陈凡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门被打开,一位拄着拐杖、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走了出来,正是张奶奶。她上下仔细端详了陈凡一番,确认无误后,才笑着点了点头:“进来吧,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呢。”
陈凡连忙摆了摆手,推辞道:“不了不了,张奶奶,麻烦您把孩子喊醒,我直接带他们走,就不进屋打扰您了。”他心里忌讳着师娘刚走,怕沾了晦气,连累这位老人家。这话一出,张奶奶顿时不乐意了,用拐杖轻轻敲了敲脚下的泥土地,沉声道:“你这孩子,忌讳啥呢?我这老婆子都七十多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怕这些虚的?让你进你就进,别跟我客气。”
张奶奶心里清楚陈凡的顾虑,可她半点不在意——活了一辈子,见多了生离死别,哪里还会在乎这些。
陈凡看着老太太执拗的神情,知道推脱不过,只好从头到脚仔细拍了拍衣服,又在门口跺了跺脚,才陪着小心,跟着张奶奶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进门就能看到一盘火炕,六斤和铁蛋并排躺在炕上,睡得呼呼作响,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半点没有陌生感。炕头放着一把竹制的扇子,想来是张奶奶怕孩子们热,一直帮他们扇风降温。
陈凡看着熟睡的孩子,心里一暖,转过身对着张奶奶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感激:“真是太谢谢您了张奶奶,给您添麻烦了,让您费心照看这两个小家伙。”
张奶奶摆了摆手,慢慢挪到炕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六斤的头,眼神里泛起一丝怅然,轻声叹道:“谢啥,我跟小蒋相处二十多年,天天一起唠嗑、做针线活,跟亲姐妹似的,帮她照看孩子,是应该的。就是没想到,她倒走在了我前面,这辈子没享过多少福,唉……”
陈凡闻言,也陷入了沉默,走到炕边,低着头看着两个孩子,一言不发。屋里静得能听到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良久,张奶奶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小声说道:“你要是不嫌弃,就让两个孩子今晚睡我这儿吧。你们那边事情多又乱,孩子过去也不方便,吵吵闹闹的,也休息不好。等后天,再让他们去送小蒋最后一程就好,明天就别让孩子过去了,省得吓着他们。”
陈凡连忙摇了摇头,婉拒道:“不麻烦您了张奶奶,一会儿我爸就来接他们。您年纪大了,也该好好休息,不能再劳烦您照看孩子了,太过意不去了。”张奶奶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却也没再多说。随后,陈凡轻轻叫醒两个孩子,帮他们理了理衣服,又跟张奶奶再三道谢、道别后,牵着两个孩子,慢慢回了师娘家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