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闻言默然,久久没有出声。半晌,他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
“没什么,这件事,日后再说吧。”
陈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陈凡缓缓起身,迈步走出屋子,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低头吃早饭的小女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他推着自行车出门,一路骑行,一路心绪翻涌。
娄小娥提议让小女儿陈桂香去香港读书,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那边教育资源顶尖,能让孩子接触更广阔的天地,增长眼界、沉淀学识,对桂香的未来绝对大有裨益。
可道理易懂,成事太难。
霍老先生牵头的两地文化交流项目,看似是读书深造的契机,实则是实打实的国家级对外交流工程,规格极高,寻常人家根本没有资格沾染分毫。
就算看在许大茂和娄小娥的情面,对方愿意破例松口,可随之而来的高昂开销,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香港的消费水平远非内地可比,以他们全家的工资收入,连最基础的学费、生活费都难以支撑,更别说其他杂项开支。
陈凡暗自摇头,强行压下心底那点悸动,将不切实际的念头尽数抛开。抵达单位后,他收敛心神,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
四合院的后院里,沈晚秋与陈凡相守数十年,对丈夫的心思和神态了如指掌。清晨陈凡转瞬即逝的心动与纠结,她看得一清二楚。
收拾完家中碗筷,她便径直往后院走去。不多时,便到了许大茂家门口。院门大开,她抬手轻敲门框,顺势迈步走了进去。
“晚秋来了,快坐快坐。”
许母见她到访,连忙起身热情招呼。沈晚秋笑着落座,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柔声开口:
“在家闲着无事,过来跟大家唠唠嗑。乐乐,你最近身子、近况都还好吧?”
许乐闻言,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嫂子,我一切都好,没什么烦心事。”
看着她恬淡安然的模样,沈晚秋心中暗自叹息。
许乐也是个命苦的人,年少时与部队的对象情投意合,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1960年的对阿三自卫反击战中,她的未婚夫壮烈牺牲在边境战场。
自此之后,许乐便绝了婚嫁的念头,孤身一人,蹉跎至今。
沈晚秋正欲再开口宽慰几句,屋内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娄小娥闻声走了出来。
许母见状,瞬间明白沈晚秋此番前来,是专程找自家儿媳的,当即对着许乐吩咐道:“乐乐,陪妈出去买点菜。”
说罢,她转头看向沈晚秋,笑着邀约:“晚秋,你陪着小娥好好聊聊,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别客气。”
“好,那就麻烦婶子了。”沈晚秋没有推辞,坦然应下。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许母摆了摆手,带着许乐转身出门。
那十年风雨动荡,许大茂与娄小娥远走香港,许父许母留在院里也曾受牵连。
所幸四合院里众人抱团相助,老两口平日里安分守己、深居简出,才堪堪躲过劫难,平安熬了过来。因此两家的情谊,早已胜过寻常邻里。
待人声远去,院中只剩两人,娄小娥挨着沈晚秋坐下,笑意盈盈地开门见山:“说吧,特地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沈晚秋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拍了她一下,佯嗔道:“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唠嗑解闷了?这还成我的错了?”
娄小娥当即爽朗大笑,伸手亲昵地揽住她的胳膊,眼底满是了然:“你可别装了。自打我嫁进这四合院,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性子我摸得一清二楚。直说吧,别藏着掖着。”
沈晚秋见状,也不再拐弯抹角,收敛笑意认真道:“今早你说想让桂香去香港读书,我看小凡当时的样子,心里明显动了心思。我过来就是想问问你,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门道,利弊如何?”
“我就知道你是为这事来的。”娄小娥眼底笑意更浓,打趣道:“怎么,凡哥动心了,你反倒一点心思都没有?”
“我连其中的深浅都摸不透,哪敢随便动心?”沈晚秋无奈翻了个白眼,语气真切道:
“就是因为一无所知,心里没底,才特地来问你。我现在都猜不透小凡到底是怎么想的。”
娄小娥闻言,收敛玩笑的神色,缓缓解释起来:“其实这里面没什么弯弯绕绕,比你想的简单。凡哥会心动,再正常不过。”
“桂香要是能去香港读书,好处太多了。
那边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知识、技术和思维模式,眼界、格局都能彻底打开。
而且现在国家已经踏上改革开放的路子,往后最缺的就是懂新风、懂外部局势的人才。
孩子在那边学成归来,不管是为国效力,还是自身发展,前路都无可限量。”
这番话道理通透,可沈晚秋常年囿于家庭琐事,读书不多,对时代大势一知半解,听完之后,心中反倒愈发迷茫,一时默然不语。
娄小娥瞧出她的困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算了,跟你讲这些大势,你一时也很难消化。
你只要记住,我是桂香的姨,绝对不会害孩子。送她去香港读书,百利而无一害。”
“你这说的什么话?”沈晚秋当即瞪了她一眼,无奈道:
“我从来没觉得你会害孩子,就是我自己心里拿不准。
说到底,还是看不懂这里面的利害,也摸不透小凡的心思。”
“凡哥的心思,我倒是能猜个七八分。”娄小娥微微感慨道:
“今早我一提这件事,他当即就沉默了。
我一直觉得,凡哥这个人,心思通透得吓人,仿佛有先见之明。”
“当年我和大茂准备远赴香港,临走前一晚,凡哥特意来家里,和大茂彻夜长谈。
那时候我还不清楚两人聊了什么,直到后来大茂一步步做起来,我才知晓,那晚凡哥句句都是提点。”
“他精准告诉大茂,到了香港哪些生意能做、哪些不能碰,哪些风口可以抓、哪些深坑要避开。
可以说,没有凡哥的指点,就算我们娄家在香港有点根基,大茂也绝对走不到今天的高度,早就栽进无数坑里了。”
沈晚秋满脸诧异,惊疑道:“他居然还有这般本事?”
娄小娥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所以你看,我随口一提桂香读书的事,凡哥立刻就沉默了。
他太清楚香港的局势、利弊和风险了,这才是他既心动、又不敢轻易应允的根本原因。”
“那……就没有一点解决的办法吗?”沈晚秋连忙追问。
娄小娥轻轻摇头:“这事终究要看凡哥的主意。咱们再怎么揣测、再怎么着急,都没用。
先别急,等凡哥自己拿决定就好。”
沈晚秋闻言,缓缓点头。两人随即抛开此事,闲聊起家长里短。
此刻身在单位的陈凡,全然不知自己的心思与过往,已然被两个女人细细剖析、揣测了一番。
办公室内,陈凡正低头伏案审阅文件,桌上的座机电话骤然响起。他抬手随手接起,声音沉稳:“你好,我是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