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从杨志刚的办公室走出，脚步未作丝毫停顿，径直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立在落地窗前，指尖捻起一支烟点燃。薄雾袅袅升起，透过明净的窗玻璃，他清晰看见李守城带着一名年轻干事步履匆匆、疾步远去的背影，心底骤然悬起一丝隐忧。
方才和王福安交谈的那些说辞，他刻意用“自学摸索”当作托词，看似暂时搪塞了所有人，可只要有心人私下细细推敲，便会发现其中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深究。
国内从不缺潜心钻研、较真到底的人。陈凡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如今局势扑朔迷离，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午后用过午餐，陈凡刚打算小憩片刻，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急促地响彻起来，打破了办公室的静谧。他迈步上前接起，声线沉稳低沉：“你好，我是陈凡。”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带着戏谑笑意的苍老嗓音：“小崽子，这次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啊。”
闻声，陈凡瞬间挺直脊背，语气瞬间添了几分恭敬：“老首长，这点小事竟还惊动了您？”
“哈哈。”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话音落下：“醒了就来我家一趟，咱俩好好聊聊。”
“现在？”陈凡微微错愕，出声确认。
“就是现在。怎么，你还盼着我留你吃晚饭？”老首长的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嫌弃与埋怨：
“你们这群兔崽子，每次上门，吃我的喝我的，临走还要顺手捎带，我这点家底，早晚全被你们掏空了。”
陈凡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轻快又恭敬：“老首长，我先去请个假，马上就到。”
“不用了，志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直接过来就行。”
话音未落，听筒里便传来了嘟嘟的忙音，电话已然被挂断。
陈凡看着话筒，无奈摇头。老首长早已退居二线，沉寂多年从不过问琐事，此番突然亲自出面过问自己的事，是福是祸，他一时也捉摸不透。
简单收拾了一番，陈凡快步下楼。
白宝钢早已驾车等候在单位门口，见他出来，立刻落下车窗。陈凡上车报出地址，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思绪却悄然飘远。
车子平稳驶离市区，沿途景致愈发僻静。上一次和老首长对接工作，还是他刚到货运站派出所任职的时候。那时的他一穷二白、两手空空，没少从老首长这里“薅好处”，光是军用边三轮，就硬生生争取到了好几辆。
后来他职位变迁，平日虽少有往来，唯有过年过节会登门探望，但这份从战壕里并肩拼出来的情谊，历经岁月沉淀，从未淡去分毫。
车辆一路前行，路线也越来越偏，最终停在一处绿树掩映、清幽静谧的大院门口。车身稳停的瞬间，陈凡骤然睁眼，推门下车。
门口早已立着一名年轻男子，身姿挺拔，是老首长退休后，上级专门调配的生活联络员，也是他的专职秘书王军。
“陈哥，你来了。”王军见了陈凡，立刻快步上前，态度热忱。
陈凡微微颔首，语气关切：“军儿，老首长近来身体如何？阴雨天身上的旧伤，还疼得厉害吗？”
王军轻轻叹气，压低声音回道：“还是老样子，只是近来阴雨天，旧伤的痛感比往年更重了些。”
陈凡闻言默然叹息。这是老兵一辈子的枷锁，无从规避。那些从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人，满身伤疤、旧疾缠身，年岁一长，风霜病痛便会尽数找上门来，关节酸痛比天气预报还要精准。
二人低声闲谈几句，便并肩往院内走去。行至正屋门前，两人默契收声。王军轻叩房门，未等屋内应答，便推门引着陈凡入内。
屋内气氛沉静肃穆。老首长端坐沙发，双目轻阖，周身气场沉敛威严，即便两人进门，也未曾睁眼。无形的压力悄然笼罩整个房间。
王军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从容为陈凡沏上一杯热茶，随后轻手轻脚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陈凡笔直伫立在老首长身前不远处，身姿挺拔、敛声静气，目光平视前方，始终未发一言。
足足十余分钟过去，老首长才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落在陈凡身上，紧绷的神色稍缓，淡淡开口：“小崽子，定力还算没丢，坐吧。”
陈凡顺势落座，看着眼前的老人，轻声道：“老领导，您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多年没见您这般严肃了。”
“呵呵。”老首长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带着几分沉郁。
“我再不支棱几分，旁人怕是都以为我们这批老家伙彻底退了、没用了，任由谁都想上来拿捏几分。”
此言入耳，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陈凡浑身骤然一紧，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凝重：“老首长，局势这么严峻？”
老首长摆了摆手，并未接话，转而直视着他，目光锐利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说说吧，你小子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我不信你会无缘无故点拨你那发小，有什么实话，尽管说。”
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动。陈凡身体微微后靠，陷入短暂的沉默。
老首长也不催促，端起清茶慢抿一口，随手摸出口袋里的香烟，点燃一支后，直接将整包烟抛到了陈凡面前。
陈凡毫不客气，抽出一支点燃，烟雾缓缓吞吐间，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一支烟燃尽，他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笃定。
“老首长，我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这些年我空闲时读了不少书，涉猎极广，其中读得最多的就是史书。”
“我从中悟出一个道理，国家局势稳定之后，战争模式注定会彻底改变。
如今各大国都有大杀伤力武器相互制衡，大规模正面开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未来只会是局部摩擦、隐性博弈。”
“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未来的竞争与博弈，到底会以何种形式呈现。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直到许大茂要远赴香港，我听闻那边的经济模式与发展态势，才彻底想通了关键。”
“大国之间的较量，早已不止局限于武力厮杀。未来的竞争，会遍布经济、文化、民生、科技各个领域，是全方位、深层次的博弈。”
“我对经济领域琢磨得更多。咱们国家想要发展，就必然要和世界接轨、互通交流。
所以许大茂临行前，我和他深谈了一次。我本只是希望他在外能站稳脚跟、做出成绩，日后有能力反哺故土、回乡投资，为国内发展搭一座桥梁。”
“许大茂的性子我最清楚，平日里虽有些跳脱不着调，但本心端正、底线分明，绝不会做出损害国家的事，这也是我敢点拨他的根本原因。”
说完，陈凡再度点燃一支烟，静静等候老首长的回应。屋内沉寂无声，唯有烟雾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