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摆了摆手,面色沉凝,一言不发地迈步走进屋内。沈晚秋看他神色不对,心头当即拢上一层担忧,连忙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他俯身从炕头柜里摸出一包新烟,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燃,余下的烟随手搁在桌角。
沈晚秋立在一旁,看着他这番沉闷压抑的模样,眉心轻轻蹙起,却没有开口催促。
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她最是了解陈凡的性子,越是遇事憋闷,越需独处缓冲。她默默在他对面坐下,安静陪着,静待他平复心绪。
一根、两根、三根……青烟袅袅升起,很快缠满整间小屋,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见陈凡又抬手去摸烟盒,沈晚秋终究按捺不住,轻声开了口。
“小凡,陈云那边出什么事了?有难处别闷在心里,说出来也好商量,陈云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陈凡闻言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将陈云两次体检查出身体问题的实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沈晚秋听完满脸难以置信,声音微微发颤:“会不会是医院误诊?咱们家陈云身子一向健康,从来没出过毛病。”
“错不了。”陈凡轻轻摇头,语气沉重无力。“她不放心,前后换了两家医院复查,结果一模一样。眼下最棘手的不是病情,是周毅父母。
二老一直以为是周毅的问题,才迟迟没能让他们抱上孙子。可真相偏偏出在陈云身上,这事一旦捅破,你觉得他们能接受吗?”
一句话,精准点破了整件事的死结。
沈晚秋瞬间哑然,久久沉默下来。天下为人父母,无一不盼着儿女开枝散叶、香火延续。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在战国时期孟子就说了,传了几千年了。
良久,她才低声轻叹,满是忧心:“可纸包不住火,总有瞒不住的那天。等老两口知晓真相,陈云以后在周家,该怎么立足?”
“我也没辙。”陈凡喉间发涩,低声呢喃着摇了摇头道:“我是真没想到,周毅能坐到如此地步,硬生生把所有压力和责任,独自扛在了肩膀上。如今外头还没风声,可这种事,只要透出半点闲话,人言可畏,唾沫星子就能把人彻底压垮。”
沈晚秋跟着长长叹了口气,垂眸思索片刻,又抬眼追问:“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等着,什么都不做?”
陈凡缓缓摇头,眼底藏着几分疲惫:“我已经约了陈云和周毅,明晚过来家里吃饭。这事躲不过,必须当面说开,等明天聊完,再做后续打算。”
“你已经约了他们?”沈晚秋满脸诧异,没想到丈夫早已暗自安排妥当。“那你打算跟周毅怎么谈?”
“还能怎么谈,实话实说。”陈凡再次点燃一支烟,烟火明灭间,映得他眉眼满是愁绪。
“周毅能这般护着陈云,我们做兄嫂的,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昧着良心装傻。
我们可以装傻糊弄过去,可陈云呢?这八个月她日日煎熬、夜夜煎熬,往后还有数十年的日子,心里始终压着一块大石,迟早会把自己彻底拖垮。”
沈晚秋听得心也沉了下来,半句阻拦的话也说不出来。长嫂如母,她嫁入陈家时,陈云才三四岁,几乎是她一手拉扯长大,小姑子身体出现问题,不能生孩子,她比谁都揪心、都心疼。
“那我明天多置办几个好菜,再备点酒。”她定了定神,又忍不住顾虑重重道:“可万一周毅父母死活不肯接受,只有周毅一人执意坚守,往后日子漫长,他们夫妻俩真能一直好好的吗?”
眼下二人情深和睦,周毅自然愿意包容迁就。可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柴米油盐岁岁年年,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摩擦隔阂,人心更是易变,谁也说不准日后变数。
“先睡吧,走一步看一步。”
陈凡摇了摇头,起身推开窗户,晚风涌入,吹散满屋缭绕的烟味。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更何况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无论如何劝说、如何抉择,都难免有所亏欠。
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与愁苦,沈晚秋无奈轻叹,转身去厨房打了热水。
夜里,二人躺在土炕上,各怀心事,辗转难眠。陈云的遭遇像一块巨石,牢牢压在夫妻俩的心头,整宿未能安稳入睡。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陈凡早起要去新单位报到,起身用冷水扑面,强行驱散一身疲惫,勉强打起精神,可眼底浓重的黑眼圈,依旧藏不住彻夜未眠的倦态。
吃过简单的早饭,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四合院,匆匆赶往报到地点。走完登记、入职全套流程,一晃便是两个小时过去。
无人知晓办公室里的谈话细节,唯有陈凡自己清楚结果。
上级只批了三天休整假,三天后便要即刻动身南下。
他试着求情争取,坦言女儿陈瑶十日之后便是婚期,恳请延后几日调动,却被上级断然驳回,没有半点通融余地。
陈凡暗自怅然叹气,转身折返四合院。沈晚秋一早便去了医院,探望刚生产的林爱莲和刚出生的小孙子,院里空荡荡的,悄无一人。
他独自简单对付了午饭,枯坐在屋内,满心纷乱。
陈云的婚姻困境、陈瑶的婚嫁遗憾,两件烦心事层层堆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是没有过冲动,想干脆推掉这次调动,留下来亲眼送女儿出嫁。可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压下了私心,服从工作安排。
暮色渐浓,夕阳西垂。沈晚秋提着满满一筐新鲜蔬菜归来,看见院门前停放的自行车,便知丈夫早已回了家。她先将菜拎进厨房,随即推门进屋。
房门推开的瞬间,浓重的烟气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后退两步,抬手轻轻扇动眼前的烟雾。看着满屋烟气,她没有半句责备,早已习惯了他遇事闷头抽烟解压的模样。
“小凡,过来搭把手。今天菜买得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沈晚秋站在门口,语气温和地唤他。
陈凡应声点头,抬手掐灭指间的烟蒂。桌角的烟灰缸早已堆满烟蒂,那是她今早出门前才清理干净的,可想而知,他独自在家的这大半天,心里煎熬了多久。
夫妻二人并肩走进厨房,一边择菜忙活,一边低声闲话家常。不多时,放学的陈桂香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进门,鼻尖嗅到满院饭菜香,立马快步冲进厨房,眼里满是惊喜。
“爸妈,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呀?昨天刚吃了大餐,今天又做这么多好吃的!”
沈晚秋手上的活没停,头也不回地嗔怪一句:“就知道吃。快回屋写作业看书,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别贪玩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