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里只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铺在深色胡桃木长桌与旧银器上。
伊妮德轻柔的祷告声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飘着烤肉的焦香与红酒醇厚的气息。
就在这静谧的时刻,莱顿手持酒瓶,自然地转向一旁的查理,准备为他斟酒。
然而,查理却缓缓抬起虚软的手,轻轻盖在了自己的杯口。
这个动作让坐在对面的艾伦瞳孔微震——查理居然拒绝了别人倒的酒?
他脑中瞬间闪过两个荒唐却又合理的解释:
要么查理吃了头孢,要么就是准备泡个讨厌酒鬼的妞。
在艾伦的记忆里,这两种情况是唯一能让这位‘人体酒精容器’主动放下酒杯的理由。
莱顿的动作也顿住了,他握着酒瓶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对于这位十几年未见的‘大外甥’,莱顿的记忆可还鲜明地烙着艾伦婚礼上的画面——
那时的查理端着酒杯穿梭席间,仿佛那不是酒精,而是维持生命的甘露。
用‘酒鬼’形容他都显含蓄,那根本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依赖。
“你确定不嘛?这瓶酒可是我刚从储酒室拿出来的,这可是不可多得的...”
莱顿婉言劝导,担心查理这位资深酒鬼会后悔。
昏黄光线下,此刻查理本就苍白的脸更显虚弱,他靠在椅背上,连摇头的幅度都轻微得仿佛耗尽了力气,只低声含糊道:
“谢谢……今晚真不行。”
查理的声音带着虚脱后的沙哑,他勉强扯出一个苦笑:
“今天不知深浅尝了杯‘新鲜玩意儿’,已经跟厕所搏斗一整天了。”
那杯在街头一时兴起买下的酒,此刻仿佛还在他肠胃里余威未散,竟让这位嗜酒如命的主儿,头一回对杯中物生出了近乎虔诚的“敬畏之心”。
莱顿一听便明白了。
这位与土地和作物打了多年交道的农场主,对各种因‘吃错东西’而引发的肠胃叛乱再熟悉不过。
他了然地点点头,随即转向刚结束祷告、正睁开眼的伊妮德,用那种惯常的、夫妻之间交流的语气说道:
“去储藏室拿些黑莓根来,给查理泡水喝。”
在阿美莉卡(尤其乡村或传统社区)草药较常被提及用于缓解腹泻的。
哪怕时代发展至今,仍有人选择用浑然天成的草药来治疗身体出现的症状。
像莱顿所说的黑莓根就是治疗腹泻的好药材,并不是从哪里搞来的、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偏方——
黑莓根富含单宁酸,具有收敛作用,可能帮助减缓肠道蠕动、收紧黏膜。
相对温和安全。是其中最常被提及的民间疗法之一。
不多时,查理面前便多了一杯深褐色的‘汤药’。
他皱着眉喝下那口感干涩、带着木质苦味与些许土腥气的液体,眉头拧得更紧了。
“吃点扎实的东西...”
伊妮德温和地劝道,将一块烤得边缘微焦的肉排轻轻推到他面前:
“让肠胃有点正经东西可以依靠,人才会跟着踏实起来。”
或许是热水的作用,又或者是心理上终于得到了某种‘解方’的安慰,查理确实觉得那股虚冷的绞痛缓和了不少,一股温吞的暖意从胃里缓缓漫开。
餐桌上很快响起刀叉与瓷盘轻柔的碰撞声。
莱顿与伊妮德早已用过晚饭,此刻只是象征性地陪着动了几口,目光更多地流连在几个年轻人身上。
伊妮德的视线尤其频频落在萝丝那里。
看着女孩丰盈健康的体态与用餐时安静专注的模样,她眼中漾开毫不掩饰的喜爱。
趁着一个间隙,她轻声对萝丝说道:
“我的手艺或许不算多好,但肖恩提过你喜欢甜润些的口味。所以煎制时我没用橄榄油,换了黄油……希望你吃得惯。”
在这个曾有位在越南雨林里啃过硬饼干、觉得有口热水便是恩赐的老兵的家庭里,自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刻板规矩。
食物热气袅袅,对话轻轻交织,昏暗温暖的饭厅里,仿佛连墙壁上那些老照片里的先辈,也正注视着这幕寻常却踏实的团圆。
在伊妮德眼中,长相甜美、举止得体的萝丝,几乎已经被她内心敲定为肖恩的女朋友了——
毕竟这么多年,她从未见儿子带过任何女性朋友回家。
听到伊妮德贴心的说明,萝丝抬起脸,眼里漾开真诚的笑意:
“谢谢你,伊妮德。这味道非常好,真的很合我的口味……”
她语气轻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
“恐怕就连我妈妈做的,都没这么美味。”
真诚地夸赞家中女主人的厨艺,无疑是令对方愉悦的贴心之举。
这般带着温度与敬意的“客套”,并非东大独有的。
人性之中,总有些相同之处。
无论是在西西里的庭院,新英格兰的厨房,还是眼前这片亚利桑那的饭厅内——
当用心准备的食物被珍视,当那份暗藏于烟火气里的关怀被看见并感激时,女主人的眼角漾开的笑意,总是一样的。
伊妮德做的肉排,除了皇上他妈——太‘后’之外,也没有其他什么缺点了。
刚将一块香煎羊排送入口中的肖恩,听到萝丝的回答,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在心底笑了笑:
{你做石油生意的妈妈,真的下过厨吗?难道不是别墅里的厨师负责一切?}
以萝丝家庭的富裕程度,她的妈妈肯定不会亲自下厨做饭,估计就连吃夜宵,都有二十四小时的专人服侍。
可转念一想,肖恩又不得不承认——萝丝这话从语法、逻辑角度来说确实没错。
毕竟一个从未下厨的人,厨艺自然不可能胜过伊妮德。
没做过饭=做饭没有伊妮德好吃。
这个逻辑等式,竟然严丝合缝地成立了。
壁炉的火光在莱顿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萝丝身上,像是随意提起般感慨道:
“说起来,真要感谢你能来,萝丝。不过有件事我有些好奇……你以前是否来过马里科帕?”
他顿了顿,眼神里浮起一丝淡淡的困惑:
“我总觉得你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萝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她自然地摆了摆手,声音轻快:
“我想应该没有呢,霍勒斯先生。或许是我长了一张比较‘大众’的脸吧!”
问者或许无意,听者却有心。
正拿起辣酱瓶往自己盘中添料的肖恩,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已敏锐地瞥向身旁的萝丝。
{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五分不对劲!}
莱顿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葡萄酒,将杯子轻轻放回桌布上,目光落向肖恩,语气随和却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深意:
“肖恩,明天你带他们在马里科帕县转转。这里自然比不了洛圣都的繁华,但旷野、果园和落日,也自有它的风味。”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艾伦和萝丝,嘴角挂上一丝淡笑:
“你们都是城里来的客人,总该感受一下我们这儿的‘土气’。”
这番话听起来是寻常不过的地主之谊,但肖恩却从那平缓的语调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感觉父亲话中有话,仿佛在借着这个由头,轻轻点他——
点自己在洛圣都那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待得太久,久到似乎忘记了这片生养他的、广阔而沉默的土地。
那并非指责,更像是一种深藏的、关于归属的询问。
{这TM是在点我啊!}
人家都说——
母弱做商贾,父强做侍郎;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
肖恩就是个妥妥的例外,堪比魏延的超级大反骨。
莱顿最初的打算其实很清晰:
不能让儿子一辈子困在小地方,得送他去真正的大都市见见世面,开阔完眼界再回来。
虽然马里科帕县也算是个富裕地方,但是和洛圣都比还是差了点。
毕竟原来的肖恩是个本分甚至有些钝感的孩子。
作为父母,莱顿和伊妮德给了他最典型的美式中产家庭支持——无需为生活费奔波兼职,但也绝非放纵到可以夜夜笙歌。
莱顿的算盘打得很稳:
让儿子在繁华冰冷的洛圣都撞几次南墙,尝尝现实滋味,锐气磨平了,自然就会看清哪里才是归宿,然后安心回来接手这片世代经营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