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天空一声霹雳响,‘天外来客’闪亮登场!
他的儿子出了‘意外’。
如今占据这副躯壳、驱动这双眼睛的,早就不再是那个他熟悉的、可以预料的青年。
一个来自遥远彼岸的‘天外来客’,就此登场,彻底打乱了莱顿所有基于父辈经验的谋划。
其实,当莱顿看到自己银行账户里突然出现一笔,从洛圣都骤然转入的四百万美金时,他内心的震动不亚于在街上目睹——
霍金从轮椅上站起来暴打擎天柱。
莱顿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错愕与困惑:
肖恩……怎么突然给我打钱?
我给你精心规划的成长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按照他的设想,肖恩应该时常在电话里跟他诉苦,讲述在大城市挣扎的不易,偶尔因为囊中羞涩而窘迫地找他要点生活费——
这样父子之间才能保持一种细水长流的经济互动与情感纽带。
然后,在经历足够的挫折、认清现实的某一天,肖恩会幡然醒悟,下定决心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
接着,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手把手教儿子如何经营农场,如何不动声色地让他继承、运用家族积累几代的人脉网络。
可你……怎么一上来就直接砸钱?
还说什么“回报父母”?
我为你设计的嘎啦...人生游戏里,根本没有这个选项啊!
这剧情不对……
我、不、接、受!
饭厅壁炉里的火焰渐弱,余温仍烘着众人。
莱顿和伊妮德曾多次提议让肖恩回到马里科帕县,但他都婉拒了。
毕竟,他在洛圣都经营多年的警局资历、那些或明或暗的产业与人脉网络,早已扎根在那座欲望都市里。
回到这里,无异于一切从零开始。
肖恩——要是回家了,除了:
继承看不到边际的农场、
一百多年家族遗留下来的财富、
也就做个全阿美莉卡第四大县城的婆罗门外!
自己还剩个啥?
自己还是个啥?
噢——还有个富婆(萝丝)的软饭可以吃!
肖恩用最后一块松软的面包,仔细蘸净盘子里残留的肉汁,送入口中,而后轻轻放下了刀叉。
这个细微的动作,为今晚的家宴画上了句号。
莱顿早已先一步上楼休息。
父子之间这场短暂的相见,没有热烈的寒暄,也没有深刻的交谈,有一首诗写的十分贴切:
相见亦无事,别后常思君。
有时,见面只是为了确认彼此安好,看见对方坐在自己生命的光晕里,便已足够。
客厅里,萝丝正与伊妮德聊得热络。
两人坐在沙发一角,伊妮德拉着萝丝的手,指着相册说着什么,二人时而点头,时而抿嘴轻笑。
她们之间仿佛没有年龄与身份的隔阂,倒像失散多年重逢的旧友。
艾伦则仰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津津有味地看着壁挂电视上正在播出的剧集——那是伊妮德最喜欢的电视剧的《绝望主妇》。
屏幕上的浮华、秘密与狗血剧情,在这间弥漫着旧木头与咖啡香的农场客厅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查理依旧魂不守舍地窝在壁炉旁的摇椅里,脸色恢复了些许生气,手里捧着的马克杯还冒着热气——
那是伊妮德坚持让他喝的第二杯黑莓根茶。
他望着跳动的余烬,眼神放空,仿佛灵魂还在与白天喝进肚的酒水进行着最后的谈判。
至于查理会不会因为那杯酒而狗带,凭借对方的免疫力以及征战多年的身体素质。
肖恩相信在这个世界除了:
艾呀!
梅事!
以及从天上降落的钢琴之外,肖恩相信没有东西能够夺走查理的生命。
夜色渐深,屋外是亚利桑那州无垠的寂静,屋内则被一种分散又凝聚的暖意包裹。
每个人都在这片熟悉的屋檐下,找到了自己此刻最舒适的位置,如同溪流归潭,无声无息,却自然妥帖。
忽然间多了几位客人,房间分配倒成了个不必担忧的“问题”。
肖恩虽一年回家不过寥寥数次,但他在二楼的房间始终被打理得干净齐整,窗明几净,随时可以入住。
“这两间客房朝东,每天清早都能看见太阳从地平线那头升起来。”
伊妮德引着艾伦和萝丝走向走廊尽头,推开房门,暖黄的灯光下,房间宽敞朴素。
她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从这儿望出去,能瞧见远处县城的灯火轮廓。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的夜景,但开阔、安静,也算别有一番风味。”
作为一个世代经营农场的家族,霍勒斯家最不缺的,就是空间与房间。
这栋老房子在建造之初,便为可能到来的亲友、帮工乃至过往客人预留了足够的客房。
每间房或许装饰简朴,却都透着被悉心照料的痕迹——浆洗干净的床单、蓬松的枕头,以及窗台上那盆不经意间点缀着的、生命力顽强的绿植。
美中不足的,是这栋老房子并未配备与房间数量相匹配的卫生间。
若是客人一多,清晨或深夜难免上演一番‘厕位争夺战’。
要是像今天查理一样憋不住,可能还要来一场‘人在拉,天在看’。
早已习惯了洛圣都便利生活的肖恩,自然无法忍受深夜内急还得摸黑下楼、穿越半个房子的窘境。
因此,他给莱顿转去那笔钱后,提出的第一个明确要求,便是对这座堪称‘活文物’的老宅进行第三次全面翻修——
首要任务,就是给楼上楼下增建足够现代化、且私密的卫生间。
让这座承载着家族记忆的‘清朝老房’,终究也得跟上现代生活的脚步了。
“哇噢!这房间可比查理那间卧室强太多了,居然还有阳光……简直完美!”
艾伦毫不吝啬地表达着对这栋房子的赞美。
他原本以为自己来到这‘偏远’农场,恐怕得和查理挤一张床,甚至做好了睡沙发或地板的心理准备。
至于晚餐,他脑补的或许是西部电影里那种粗犷画面:
一盘鹰嘴豆配炖番茄,再加一杯烈性朗姆酒。
毕竟无数影视作品塑造的刻板印象里,中西部的农场主仿佛还停留在十八世纪的放牧生活。
时至今日,仍有许多人认为阿美莉卡的广阔腹地,居民们过着与世隔绝的原始日子。
但眼前的现实却远远超出艾伦的预料——
宽敞明亮的房间,干净柔软的床铺,清晨将有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洒入。这居住环境,岂止是‘不错’,简直称得上‘哇塞’!
面对这个长期白吃白住、欠钱不还,此刻竟还嘲讽自己那背着双份贷款的海滨别墅的“朋友”,刚恢复了几分元气的查理毫不示弱。
他慢悠悠地坐直了些,苍白脸上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声音虽还带着点虚,语气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犀利:
“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那我确实该认真考虑一下了。或许明天就该委托一位靠谱的房产经纪人,帮我物色一位……嗯,愿意按时支付房费的新租客了。”
他话里没提艾伦的名字,但那含笑的、意有所指的目光,已经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抵在了艾伦最敏感的软肋上。
“开个玩笑而已!”
艾伦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
(尴尬的艾伦!)
就在伊妮德为查理和艾伦安排客房时,肖恩的卧室里却是另一番气氛。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的细微声响。
肖恩看着站在床边的萝丝,脸上的轻松温和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审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跟着沉了下来。
“现在没有别人了。”
肖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绕开的直接:
“说说吧,萝丝。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过我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