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直闯‘衙门’喊冤的戏码,无论古今中外,都算不得新鲜。
即便到了二十乃至二十一世纪,拦下领导车辆、递上血泪控诉信的场景,依然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真实上演。
然而,对于身处秩序森严的警局总部、每日与规章文件打交道的文职警员而言,如此戏剧性且极具冲击力的当面哭诉,仍是极为罕见的场面。
一时间,附近几个隔间里的文员纷纷停下了手中敲击的键盘,从堆积如山的案卷后探出头来。
好奇、惊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总算有点动静’的微妙神色,在他们脸上交替闪过。
肃静的办公区内,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般悄然荡开,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幅荒唐而又沉重的画面上。
男人死死抱着弗兰茨的腿,仰起的脸上泪水混着油汗,声音因激动和嘶吼而剧烈颤抖:
“你们西部分局的人……简直无法无天啊!我不过是不小心停错了车……那个警员,他直接用枪指着我的头!”
他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仿佛再次经历那个恐怖的瞬间:
“我去投诉,他们非但不理会,反倒给我戴上手铐,把我关了起来!”
说到这里,他通红的眼睛里涌出更深的绝望与愤恨,目光死死锁住弗兰茨肩上的银杠,仿佛那是最后的审判席:
“如果……如果连你们内务部都不能管,都不能给我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一种近乎破音的尖利威胁,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我就去萨克拉门托!去州政府门口!我去华盛顿,去国会山!我还要找遍所有的电视台、报纸……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洛圣都的警察是怎么对待一个无辜市民的!”
就在那男人声泪俱下的控诉在走廊里回荡时,肖恩的目光如同探针般在他脸上反复扫描。
一种粘稠的熟悉感挥之不去——
就像在旧档案堆里瞥见一个模糊的指纹,分明见过,却一时难以匹配。
或许只是眉眼间与某个擦肩而过的路人略有相似?
肖恩正试图将这个念头归类为无意义的联想。
然而,当“西部分局”、“拿枪指着头”、“被关起来”这几个破碎的词组,像钥匙般接连插入记忆的锁孔——
咔哒。
画面瞬间清晰:
混乱的十字路口,刺耳的鸣笛,一辆蛮横挡道的轿车,以及车窗后那张因愤怒和惊恐而扭曲的脸。
最后定格的,是自己手中黑洞洞的枪口。
肖恩搭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仿佛再次扣下了那并不存在的扳机。
他眼底那丝探寻的微光骤然凝结,化为一片冰冷的幽暗,嘴角拉出一道近乎无形的锋利弧度。
{原来是你。}
{看来这么多天的牢是白蹲了……不长记性,倒学会反咬一口了?}
一丝带着血腥气的戏谑在肖恩心中蔓延,开始冷静地盘算,该用哪种‘教育’方式,才能让这份健忘症得到永久性根治。
一旁的弗兰茨,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听到男人的控诉,眼中首先闪过的是被冒犯的怒意。
对方话语里那句‘去萨克拉门托’、‘找媒体’,在他听来,无异于一种公然的威胁。
你TM都跪在地上哀求我了,让我来为你处理事情,却还威胁我?
但这股怒意之下,一种职业性的敏锐也随之升起。
作为警局的‘清道夫’,他嗅到了一丝可能的‘猎物’气息——
如果举报属实,西部分局恐怕真藏着需要清理的‘害虫’。
这不仅是案件,更是潜在的业绩。
哪怕是东大的纪检部门,也是照样有业绩的,年度考核规定——
今年最少需要抓几个人。
于是,弗兰茨脸上那份被威胁的不悦,迅速被一种沉稳且带有安抚性的专业神情所覆盖。
弗兰茨弯下腰,伸出右手,手掌宽厚而稳定,没有犹豫地落在男人因抽泣而剧烈起伏的肩头,拍了三下。
力道适中地拍了拍男人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低沉而肯定,带着内部事务部特有的、令人不敢小觑的权威。
每一下都力道沉稳,带着一种能将慌乱按压下去的节奏感:
“既然你找到了这里,来到了内部事务部门前,就不必再害怕了。”
弗兰茨目光扫过周围驻足观望的文员,声音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向你保证,我和我的同事们,会把你反映的每一个问题,都调查清楚。”
在弗兰茨沉稳的搀扶下,查德·奥尼尔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仿佛抽离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涕泪,声音仍带着哽咽后的沙哑,但好歹恢复了基本的条理:
“长……长官,我叫查德·奥尼尔。”
就在今天中午,他才刚刚走出县监狱的大门——
多亏家人紧急筹钱将他保释,否则,他很可能就得在铁窗后伴着冰冷的感恩节餐盘度过假期了。
一获自由,查德甚至没顾上回家换身衣服,便径直冲向了位于市中心的洛圣都警察局总部大楼。
凭着大厅里那些指向分明的指示牌,他一路摸索,最终精准地找到了这个被外界视为‘警局内部最高裁判所’的地方——内部事务部。
此刻,站在弗兰茨面前,查德的心中翻涌着一套自认为无懈可击的逻辑:
自己‘确实没犯’什么大事,仅仅因为试图投诉就遭到扣押,这无疑是典型的‘错误逮捕’。
按道理,警局现在就应该立即启动内部调查,将涉事警员停职,并给予自己相应的赔偿——
尤其是赔偿,这是他历尽这番屈辱后,认为自己最应得的部分。
这套想法支撑着他,让他眼中的惶恐渐渐被一股混杂着委屈与某种算计的执着所取代。
“好了,查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处理。”
弗兰茨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公事公办的安抚意味。他话锋一转,自然地侧身,将身旁的肖恩引入对话焦点:
“你刚才提到西部分局——正巧,我身边这位肖恩警督,刚从西部分局调任过来。那里的情况,他或许比我更熟悉。你不妨向他提供一些具体信息,比如是哪些警员涉及此事?”
这句话落入查德耳中,无异于天籁。
他仿佛已经看到警局的巨额赔偿支票正在填上自己的名字,足以填补他生意上的窟窿;
而那个用枪指过他头的混蛋警察,正被关进暗无天日的牢房。
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即将‘指认’的迫切与隐隐的亢奋,顺着弗兰茨示意的方向,侧过头去——
目光撞上那张脸的瞬间,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查德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破碎的“呃……呃……”声,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突然断了信号。
所有准备好的控诉、细节、乃至那点虚张声势的怒气,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灭在声带里。
他想说话,嘴唇徒劳地张合,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那张脸——那张在混乱的十字路口,在枪口后冰冷凝视过他,此后无数次闯入他噩梦中、并在梦中扣下扳机的脸——
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而且,在对他微笑。
那不是宽慰的笑,也不是公务性的笑。
那笑容很淡,眼神中有些冷漠,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查德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将他重新钉回那个被枪口支配的、绝对无助的瞬间。
幻想中对方痛哭流涕的画面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膝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窜升,让他刚刚挺直不久的腰板,又佝偻了下去。
肖恩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甚至显得格外“温和关切”。
他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伸手扶住了查德微微发抖的胳膊。
这个动作在周围文员看来,是高级警官对受害市民的体恤与支持,画面堪称暖心。
只有查德能感觉到,那只握在他臂上的手,力道沉稳得如同铁箍,指尖甚至刻意压在了某条麻筋上,带来一阵隐蔽的酸麻与清晰的钳制感。
“没错……”
肖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查德耳中,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鼓励,听在查德心里却字字冰冷:
“你仔细想想,好好指认。那些藏在警队里的‘坏人’到底是谁?把他们的名字、警号都告诉我们。”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笑容里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般补充:
“…我们,立刻、查办。”
查德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想将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字眼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胳膊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力道死死堵了回去。
疼痛让他清醒,恐惧让他闭嘴。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抽空力气的泥塑,只剩下眼球在极度惊恐中微微震颤。
见查德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肖恩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对方这份‘识时务’的沉默,让他十分满意。
他随即侧过脸,对弗兰茨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充满同理心的表情,语气温和而周全:
“弗兰茨警官,我看这位先生可能是情绪太过激动,一时无法清晰陈述。不如先请他到办公室休息一下,喝杯咖啡,缓一缓再说?”
这番话体贴入微,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位肖恩警督不仅专业,而且富有人情味。
只有深知内情的查德,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冰冷的潜台词——
‘你TM最好识时务。’
“冤枉你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有多冤枉。”
这句老话,此刻在肖恩身上得到了最精准的印证。
查德对于自己面前肖恩,可以说是害怕的不得了的。
哪怕待会儿肖恩给他送上一杯咖啡,他恐怕连碰一下的勇气都不会有。
有道是:
‘孤星飘摇荧惑高,忽有警督夜磨刀;’
‘自由女神火炬暗,密西西比怒兴涛。’
仅仅几分钟前还用来接待肖恩的同一间办公室,此刻主客位置已彻底调换。
查德·奥尼尔拘谨地坐在那张肖恩刚才坐过的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如同木板。
他每隔几秒钟,眼神就不由自主地飘向紧闭的房门,内心深处疯狂祈祷着那位曾向他“保证”会主持公道的弗兰茨警官快点出现。
和眼前这个男人单独共处一室,每一秒都像在承受无形的重压,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凝胶。
肖恩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对面,姿态放松。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待普通访客:
“喝吧,刚给你泡的。”
查德像是被那杯咖啡烫到似的,猛地缩了一下肩膀,脸上挤出一个无比勉强、混杂着恐惧与讨好的笑容,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谢。不、不着急,太烫了……我,我等它凉一会儿,凉一会儿再喝。”
对查德而言,眼下的处境已不止是尴尬,更透着一股荒诞的寒意——
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这古老的戏码,此刻正以最现实、最令他窒息的方式上演。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咔哒’作响,每一声都敲在查德紧绷的神经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细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
“那……那位弗兰茨警官呢?怎么……没见他进来?”
肖恩闻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低笑。
弗兰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