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在处理完必要手续后,便准时下班离开了。
至于查德声泪俱下举报的案子?
已经以“案情涉及西部分局,由新调任的肖恩警督先行了解情况”为由,全权移交给了肖恩本人处理。
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刚才走廊里那短暂的交错中,肖恩对弗兰茨只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要举报的那个‘用枪指着他头的西部分局警员’,就是我。那天我拉响警笛、亮着警灯赶往现场,他故意堵在十字路口。如果我被他多耽误哪怕一分钟,你的妻子……”
肖恩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对于弗兰茨而言,这半句话所承载的信息已足够沉重——那“现场”,是肖恩最终救下他妻子的地方;那‘一分钟’,可能意味着生死之别。
有些话,无需说完。
听到肖恩那句点到即止的解释,弗兰茨脚步一顿,侧过头,目光在肖恩脸上停留了意味深长的两秒。那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了然的权衡。
随即,他点了点头,只留下一句:
“你处理。我信你。”
便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流,径直离开了。
“他?”
肖恩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在查德脸上,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的遗憾:
“下班了。现在,你的案子……归我负责。”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查德心里。他看着肖恩脸上那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最后一丝侥幸也崩塌了。
他像弹簧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将身下的滑轮椅‘哐当’一声撞飞出去,撞在墙边文件柜上,发出巨响。
“不…不对!”
查德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变形,手指颤抖地指向肖恩:
“你不是内务部的!你是西部分局的!你没权力……没权力处理我的事!”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那个本应跪在‘被告席’上的人,怎么摇身一变,坐上了‘审判台’?
这个世界仿佛在他眼前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颠倒、揉碎,变得陌生而恐怖。
面对查德的崩溃指控,肖恩不气也不恼,甚至显得格外耐心。
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两张警徽证件,低头端详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哪一张更适合当下的场合。
然后,他选中其中一张,将其稳稳地别在了自己胸口。
查德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急剧放大。
他死死盯着那枚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徽章,以及下面清晰刻印的职务字段,每一个字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洛杉矶警察局内部事务部刑事调查科——副主管
“现在……”
肖恩抬眼,平静地看向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有权力了吗?”
这局面,堪称经典的‘原告席与被告席瞬间对调’。
肖恩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查德在他逼近的阴影下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直到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回椅子上。
“放心,我这人很讲道理。”
肖恩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可字句却冰冷刺骨:
“如果真是我做错了事,我大概会恼羞成怒,然后……让你永远闭嘴。但是——”
他话锋陡然凌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
“那天我警灯闪烁、警笛长鸣,是在赶往恐怖分子劫持现场。你堵在十字路口,浪费的每一秒钟,都可能意味着一个无辜市民倒在血泊里。”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入查德彻底僵硬的躯体里。
“关你几天,本是想让你长长记性,学会在紧急情况下给执法车辆让路。没想到……”
肖恩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真正的失望与寒意:
“你非但没学乖,还敢倒打一耙,跑来告黑状?”
肖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化作贴着耳廓的冰冷气流,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精准扎入查德最深的恐惧:
“听完这些,如果你还想继续你的‘申诉’……”
他停顿了一下,给予对方最后的选择权,但眼神里没有丝毫余地。
“放心,我绝不会剥夺你法律赋予的申诉权利。只不过……”
肖恩微微直起身,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描绘着未来:
“你可能会在某天晚上,独自走在街头时,突然被子弹击中。而你的死亡报告上会清楚地写着:‘持枪袭击警员,被合法击毙。’”
查德的脸色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连呼吸的本能都被冻结。
“随后的听证会上……”
肖恩继续着这幅可怕的图景,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会有许多‘目击证人’站出来。黑人、白人、亚裔……街头混混、体面商人。他们会众口一词地指证你。你死了,但事情还没完……”
肖恩俯视着查德因极度恐惧而缩紧的瞳孔:
“会有律师迅速申请冻结你名下的一切财产。或许你有孩子,有家人?他们会在美利坚‘公正无私’的法律程序下,失去住所,流落街头”
“运气好的,被送进寄养家庭——可能遇上心理扭曲的养父母,或者……”
肖恩的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最肮脏的暗示:
“……某个‘特别关爱’男孩的教区神父。”
查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如同被抽走了脊梁。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眼前的肖恩不再是警察,而是一个能操纵生死、篡改现实、将他存在过的痕迹连同未来一起碾碎的黑暗化身。
查德所有的勇气、算计和愤懑,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消失了,只觉得四肢冰冷绵软,十指末端传来阵阵麻痹的刺痛,仿佛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
肖恩俯视着他彻底崩溃的模样,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只剩下一种近乎宣判的笃定。
他最后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凿进空气:
“我请你,恳请你……相信我说的话。否则,你只能在天上俯视你家人的未来了。”
有钱不买收音机,就听肖恩吹牛逼。
或许有人会嗤之以鼻,认为肖恩真的只是在虚张声势,这不过是恫吓、语言威胁查德而已。
看看——三藩市的毒贩、
吃里爬外的凯南、
拆白党的格兰杰、
坑人的瓷器店小老板他们的下场;
就已经能够证明,肖恩从来不说大话。
“在这个国家生活,犯了错,最重要是两件事:承认,然后改正。”
肖恩退后半步,重新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地狱般的描绘只是例行公事的风险告知。
“至于那些既不认错,又不肯改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胸前崭新的内务部徽章,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
“我一定会有办法,‘帮’到他。”
查德瘫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花了很长时间才让那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稍稍平复。
他信了。
他不得不信。
为什么?
一个分局的警员能如此迅速地调任总部核心部门?
自己前脚刚投诉他,后脚就被丢进监狱?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
对方背后的能量,绝非寻常。
更让他骨髓发寒的是,刚才肖恩掏出证件时,他眼角余光清晰瞥见了另一张上的字:
洛圣都警察局警探局打黑及缉毒司——副主管。
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手下或许有无数线人,认识无数在街头游走的阴影。
可能只需要几百块钱,一个急需毒资的瘾君子就会毫不犹豫地让他‘被消失’。
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所有侥幸。
查德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发软的双腿支撑起身体。
他站起来时微微摇晃,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卑微而断断续续:
“肖…肖恩警官……请您……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取得您的……谅解?”
见对方如此‘上道’,开始‘’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肖恩的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办公桌上那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咖啡,声音平淡:
“咖啡,温了。可以喝了。”
这依旧是一次服从性测试,一次更温和、却也更不容拒绝的指令。
查德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既然愿意说这么多,而不是直接让自己‘消失’,至少说明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再者,在警局总部大楼里动手?
对方图什么?
想通这一点,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觉悟”,查德几乎是带着一种表忠心的姿态,上前端起杯子,仰头将里面温吞的液体一饮而尽,尽管喉结滚动时依旧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看到这一幕,肖恩终于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是‘和煦’的笑容。
他看似随意地提起:
“你之前说……要去萨克拉门托?还要去华盛顿?”
(萨克拉门托——加州的首府城市,换句话说——对方这是要去省里告状,至于去华盛顿,那就更不用说是什么意思了,懂得都懂……)
查德浑身一激灵,连忙用力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没有!我绝对没有那个想法了!那都是我胡说的!”
“嗯。”
肖恩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闲聊般引用了半句东方古语:
“父母在,不远游。”
查德停顿了一下,让这简单的几个字在寂静的房间里沉淀。
他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查德听懂了肖恩这句话在此刻、此地的全部潜台词:
‘你的父母(家人)在我视野之内。’
‘所以,不要跑远。’
至于后面的——游必有方,在‘资深汉语言文学大师’肖恩这里的旧词新解则是:
‘就算跑了,也一定有‘方法’找到你,带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