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从随手放在玄关的钱包里抽出钞票,作为小费递了过去。
在这种以隐私和奢华著称的酒店,选择顶级套房的客人,向来出手阔绰已是常态。
服务员接过小费,脸上保持着训练有素的恭敬微笑,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受宠若惊’或格外惊讶的神情,只是再次礼貌地道谢:
“谢谢您,先生。祝您和女士用餐愉快。”
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重新恢复了私密的宁静,只剩下吹风机低微的嗡鸣重新响起,以及渐渐弥漫开的食物香气。
“叮——”
清脆悦耳的高脚杯碰撞声,在静谧奢华的套房内轻轻回荡,余韵悠长。
香槟金色的气泡在杯中欢快地升腾。
此刻,裹着柔软浴袍相对而坐的两人,被美酒、美食和方才的亲密氛围所包围,关系看起来还真像是一对正处于热恋期、趁着假日间隙出来‘疯狂一把’、享受甜蜜二人世界的普通情侣。
套房内灯光柔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西好莱坞璀璨的夜景,无声地流淌。
餐桌上银质餐具反射着暖光,冰桶里的香槟正渗出细小水珠,一切都精致而浪漫,与此刻陡然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肖恩为琳达斟满香槟,金色气泡沿杯壁轻盈升腾时,琳达拿起刀叉,开始切分面前的牛排。
琳达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刀刃划过瓷盘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没有看肖恩,更像是对着盘中食物,或者自己内心,轻声说道:
“人的青春年华总是传瞬即逝的……”
琳达的声音在水晶杯和夜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飘忽。
“肖恩,你中文那么好,应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吧?”
肖恩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琳达,她微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十分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下颌线微微收紧,表示他听懂了。
肖恩自然是知道对方和自己说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不明白琳达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句话?
“我人生里绝大部分时间……”
琳达继续说着,刀叉停在半空:
“都在听从我母亲的安排。不是在学校里埋头苦读,就是在各种书本和案卷中度过的。”
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仿佛在审视一段与自己有些疏离的过往。
琳达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微不可闻,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又沉了一分。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肖恩,那双通常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清晰可辨的紧迫、无奈,以及一丝……近乎恳求的脆弱。:
“我已经不年轻了,肖恩。我三十四岁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陈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没有多少青春和时间,能再让我去随意浪费、挥霍了……说不定哪一天,就像老旧的水管,说停就停,说断就断了。”
琳达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高脚杯细长的杯脚,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以自己的年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停水停闸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更清晰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现在有几个女朋友,也不知道你过去有多少段感情。我不想知道,也不在乎。”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她惯有的骄傲,但眼神却紧紧锁住肖恩:
“但是……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作为一个恋人,你是合格的。”
琳达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肯定:
“我相信……你将来作为一个父亲,也一定会是合格的。”
最后的字眼,几乎是从唇齿间轻轻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怀孕。”
“哐——”
肖恩手中的餐刀失控地滑落,尖端磕在骨瓷盘沿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瞳孔微缩,几乎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琳达口中说出来的。
一股混杂着震惊、茫然和某种沉重压力的情绪猛然攥住了肖恩。
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骤然僵直在座椅上。
瞳孔瞬间放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眼前的人突然变得陌生。
他感到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握着叉子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开始细微却持续地颤抖。
在琳达提到年龄时,肖恩自己也有感而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肖恩也是个实岁二十六、虚岁二十七、一晃二十八、毛二十九的人了。
琳达将肖恩的剧烈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他呆若木鸡、脸色变幻、久久无法言语的样子,她眼中那抹希冀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被一层深深的失落和冰凉所覆盖。
甚至感到胸口一阵细微的刺痛。
{果然……男人真的就和萝丝闲聊时说起的那样吗?一到关键问题,触及责任和未来,就选择沉默、闭口不谈,用这种不知所措的空白来应对?连肖恩……我以为会不一样的肖恩,也不例外吗?}
琳达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泛上眼眶的酸涩感逼退。
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更加低沉,语速却加快了些,像是在抢在情绪失控前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妥协:
“如果你有顾虑……”
琳达强调般地说,目光却倔强地不离开肖恩的脸:
“我的孩子,可以不需要父亲。我也不需要你承担任何抚养的义务和责任。”
琳达放在桌下的左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我只是……想要一个做母亲的机会。因为再过几年,我可能就真的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这句话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的同意。”
这番话,对于一向将独立自主视为信条、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琳达法官来说,姿态已经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她甚至主动提供了‘去父留子’这个最彻底的免责方案,仿佛在说:
(看,我已经把所有的风险和后患都替你想好了,你连一点责任都不用负。)
此刻的肖恩,脑海一片轰鸣。
那些香槟、夜景、美食带来的旖旎氛围早已烟消云散。
肖恩莫名地,荒唐地将自己联想到《平凡的世界》里那个浪荡子王满银,此刻的他和后者有着相同之处——
王满银在某个冰冷的夜晚,躺在破炕上,突然福至心灵般地想到:
我该娶个老婆了。
而肖恩此刻心中,仿佛也有一个类似的、被长久忽略的声音,被琳达这番直白而迫切的话猛然唤醒:
他似乎……也到了该考虑有个孩子的时候了。
房间里只剩下香槟气泡细微的破裂声,和两人之间沉重而胶着的沉默。
餐桌上美味的食物,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看着肖恩久久僵坐,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琳达的心,如同坠入冰窟,一路沉到了最冰冷的谷底。
她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希望碎裂的轻响,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已经冰凉。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放弃,准备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用“我只是开玩笑”来挽回最后一点尊严时——
肖恩忽然动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突兀,带得餐椅在地毯上向后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肖恩脸上那种震惊和茫然还未完全散去,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近乎鲁莽的冲动。
然后,在琳达错愕的目光中,肖恩一把扯开了自己浴袍的腰带,浴袍向两侧敞开,露出里面穿着的及膝短裤。
肖恩双手甚至已经搭在了短裤的腰际,作势欲脱,同时抬起头,用那双还残留着些许混乱的眼睛看向琳达,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爽快’,开口问道:
“现在吗?……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