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乍到，能多获取一点内部信息总是好的。
难得身边有个看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老同事”，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听到这个问题，兰道夫脸上原本的讥诮与无奈，瞬间被一种更加鲜明、甚至毫不掩饰的鄙夷所取代。
他甚至没有在肖恩这个新同事面前稍加收敛：
“我们这个司的主管……”
兰道夫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是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冷意：
“是内维尔·布兰德警监。这家伙……等你见到他就明白了，反正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或许掺杂了我的主观判断，但你相处久了，自然会有感觉。”
兰道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还是选择直说：
“他和街面上的某些势力，同样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甚至跨州郡。但我们终究是探员——办事要讲证据。这只是我的个人判断。”
“像我们这个行当，和街面上的家伙打交道、培养线人，安插卧底都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这家伙和街面上的关系大部分都是利益纠葛。”
兰道夫已经说的很直白了，就差挑明内维尔是街面一些帮派的保护伞了。不过——兰道夫怎么都想不到的是，他自己眼前这个男人，可就是名副其实的保护伞。
他看向肖恩，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告诫的意味：
“你和他打交道的时候，自己当心点。既然你背后有人，他大概率不敢明目张胆地拿你怎么样。但最好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强势一些，让他知道你不好惹。”
“这样，他才不会把你当成一头只知道低头拉磨的蠢驴，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你身上扔。”
兰道夫补充道：
“你刚来，按规定得先去他那儿报到。不用多久，你就能亲自体会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兰道夫说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厌烦的表情：
“而且你一来，他肯定又要借机召集开会。我最烦的就是这点——他酷爱开会，大事小事都要坐下来‘讨论’，有时候办公室缺了桶装水，或者休息间咖啡豆没了，他都能正儿八经开个短会。”
这番话无疑带着兰道夫强烈的个人色彩，不能全信，必须保持自己的独立判断。
但肖恩明白，一个经验丰富的警探不会毫无根据地如此评价上司，其中必然有让他如此反感的切实缘由。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更年期的文档主管、不知何意味的上司……想念西部分局单纯日子的第一天。}
肖恩心里默默吐槽，但面上依旧平静。
无论前方是什么龙潭虎穴，总得先踏进去看看。
“没事！反正我也没有多少‘雄心壮志’，本来就是抱着混日子的心态来的……听他多开开会也是件好事，至少不用干活了……”
肖恩对着兰道夫没心没肺的说道，似乎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儿——
就是不知道是真情实感，还是以弱示人？
“在警局这地方做事，从来就不轻松。尤其像我们这种在总部核心部门的……”
兰道夫语气沉了些，带着过来人的审慎：
“不像下面分局的办事处，天高皇帝远，很多事处理起来可以更……灵活。在总部，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弧度：
“部门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上面的头头脑脑很快就会知道。典型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这里，你混日子的空间很小，但背锅的风险……可不小。”
“叮——”
电梯稳稳停在六楼。
轿厢门滑开，两人步入走廊。虽然四周空无一人，兰道夫还是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侧身朝右边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
“那家伙的办公室，尽头第一间。见他之前，做好点心理建设。”
他撇了撇嘴，补充了一句形象却刻薄的比喻：
“跟猪站起来似的。”
“我们俩的办公室在左边……”
他转向另一侧，语气明显松弛了些：
“第一间和第二间，现在是邻居了。下次碰面，估计就是在会议室——那家伙肯定又要借你到来的由头开会。”
兰道夫对上司内维尔毫无敬意，交谈中要么用含糊的代词，要么直呼其名。
正副手之间的关系如何，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世上的事往往如此——吾之蜜糖，彼之砒霜。
兰道夫口中的无能上司，究竟是事实，还是源于私人恩怨的偏见，尚需肖恩自己判断。
“另外，部门的人员档案和最近积压的案卷，我都整理好放在你办公室了。你刚来，总得先熟悉情况，不然没法开展工作。”
兰道夫考虑得很周到：
“中午一起吃个饭，下午我再带你认认部门的同事。”
肖恩伸出手，真诚地与对方握了握。
这份接风引路、又提前备好资料的周到，确实难得。
“刚来就这么麻烦你，实在过意不去。”
兰道夫却摆摆手，露出一个务实到近乎直白的笑容：
“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你多担待点，我也能轻松些，不至于所有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肩上……”
听到这话，肖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可是立志要‘战略性躺平’的，要让他变身工作狂“拼命三郎”？这恐怕有点强人所难了。
对此，肖恩脸上也只能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说道：
“那就祝我们日后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握手，颇有些达成战略同盟的意味。
初来乍到的肖恩，确实需要兰道夫这样的“地头蛇”提供助力；
而兰道夫，显然也乐见一位背景不俗、至少目前看来不难相处的副手来分担压力。
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此刻，双方都有意向维持一段互利的工作关系。
不过，当务之急，肖恩得先去“拜码头”。
进了山神庙，总得先拜佛。
不管那位内维尔·布兰德警监在兰道夫口中是多么不堪，只要对方尚未主动发难，给予上司基本的礼节和尊重，仍是职场的第一课。
两人在走廊分开后，肖恩依照兰道夫的提示，走向右侧走廊尽头。
一路上，不少在开放式工位或匆匆走过的警探，都向这个陌生面孔投来好奇的打量。
在警探局这个相对封闭的小圈子里，生面孔的出现本身就值得注意。
当然，也有些消息灵通的警员，早就听到了风声，知道今天有位新的副主管空降，心中对肖恩的身份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些目光中混杂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观望。
不过，他们大多也只知“会来一位新副主管”，至于其身高样貌、年龄性情，却都是未知数。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那个人……是去主管办公室？”
“我刚才在地下车库，看见他和兰道夫警督在一起，聊得似乎挺熟络……”
等肖恩的身影消失在主管办公室门后，开放式办公区里，几个反应快的警员不约而同地起身，快步走向墙角的书报架，开始低头翻找起来，动作里带着某种确认的急切。
不到片刻功夫，几份不同日期但都来自前些时候的报纸被摊在了办公桌上——
《洛圣都时报》、《南加州报》、甚至还有一份《CNN》的版面。
醒目的头版标题跃入眼帘：
《那一刻，他是我们的天使》
副标题：警官肖恩·霍勒斯单枪匹马击毙四名恐怖分子，成功解救15名人质。
报道引述警方声明称：
“肖恩警官无私的英勇行为阻止了一场更大的悲剧。整个城市都称他为英雄。”
上面还赫然印着肖恩持枪警戒的大幅照片，目光锐利，堪称英武。
办公室内，几名警员围拢着，目光在摊开的报纸和刚刚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身影之间来回比对。
是同一个人。
报纸上那个被描述为‘单枪匹马击毙四名恐怖分子’的模糊侧影，与刚刚经过的那个高大、平静的男人，轮廓逐渐重合。
看着那些标题夸张的报道和寥寥几句却重若千钧的官方措辞，工位上的警佐和便衣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与思考。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有人端起早已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眼神却还盯着报纸上的照片。
部门里突然空降这么一位“城市英雄”兼“致命执法者”，究竟是福是祸？
不过，不管是好领导，还是坏领导——通过新闻报道渠道，肖恩一个很不好惹的印象已经出现在众人的脑海中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揣测。
很快，几个心思活络的已经交换了眼色，低声商量着，准备去给西部分局相熟的同僚打个电话。
摸清新上司的脾气、习惯和行事风格，总归是稳妥的第一步——
无论未来是并肩作战，还是小心周旋，情报总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