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一片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低微的嗡鸣。
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细密的光栅，斜斜地铺在深色地毯上，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发亮。
雷蒙德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无意识地攥着膝盖。
他盯着肖恩——
对方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指尖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就在这片寂静里，雷蒙德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人，会被空降到警探局，坐到他上司的位置上。
这种胆量，这种手段，这种面对‘证据’却能轻描淡写地讲出一套自洽‘道理’的本事——
把黑的说成灰的，把灰的描成白的——还真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却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某种被彻底颠覆的认知。
听君一席话，颠覆人生观！
自己还在审讯室里苦哈哈地用拳头“开导”嫌疑人时，肖恩这儿已经连证据都不太需要了——
他说你有罪，你便很难清白。
倒不是说肖恩徇私枉法、凭心情抓人。
只是在肖恩眼里，毒虫说的话可信度太低，低到近乎于零。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毒瘾一上来，什么谎言编不出？
什么底线守得住？
当然，如果是误入歧途或被胁迫、主动来警局求救的，肖恩会在第一时间伸手——在他眼中，他们同样是受害者。
但对于山崎和也这种浑身气味已经“腌”入味、显见沉溺已久的老手，还拖别人下水……
那便属于不可饶恕的范畴。
还是早点送进监狱里，对大家都好。
窗外的光线又偏移了几分，将肖恩的侧影投在身后的文件柜上。
他指尖的敲击停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两人之间那片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安静。
“我是想帮你，雷蒙德警探——”
肖恩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你自己，似乎并不太想让我帮。”
雷蒙德一愣，有些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
“从你进我办公室把手枪、警徽摆在桌子上，到现在……”
肖恩抬起眼，目光像能穿透人：
“你一句都没问过：‘肖恩警督，我需要你的帮助’，或者‘你能不能帮帮我’。”
雷蒙德迎上那道视线，忽然懂了。
对方是真的在给他递梯子——
虽然出去找安保的活儿也能活，不至于沦落街头，但那种工作终究是刀口舔血，万一雇主得罪了谁，自己就得冲在最前面挡子弹。
而在警局里不一样。这是一份体面的公职，受人尊敬，不必像刚入行的菜鸟一样整天在街头巷尾巡逻。
福利更好，退休后的保障也更踏实。
想明白这一点，雷蒙德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与倔强缓缓褪去，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近乎恳切的神情。
“肖恩警督……”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了下去：
“我希望你能帮我——我……还有机会留在警队吗？”
听到雷蒙德终于说出那句话，肖恩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瞬间敛去，转而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
“雷蒙德·哈特警探——”
见他这副架势，雷蒙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起身立正，双手紧贴裤缝，朗声应道：
“Yes， Sir！”
肖恩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
“经调查认定：我司警探雷蒙德·哈特与弗林·莫里斯在接到可靠线报后，依法对外籍嫌疑人山崎和也进行传唤调查。”
“执法过程中，嫌疑人激烈反抗。警探雷蒙德为制止其逃脱、避免对公众生命财产安全造成进一步危害，采取了必要的武力控制措施，但手段存在过激情节。”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雷蒙德绷紧的脸上：
“经其主管警督肖恩·霍勒斯审查，现对涉事警员作出如下处理决定：雷蒙德·哈特警探，自12月22日起，予以无薪停职一个月，以儆效尤。”
比起被直接开除警队，无薪停职一个月的处罚简直轻得像一阵风——
完全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是……真的？}
雷蒙德几乎不敢相信。闹出这么大动静，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停职一个月？
他甚至还能赶回家家人过平安夜和圣诞节，不用在警局内值班。
但雷蒙德心里随即浮起一个疑问：
{为什么是从22号开始，而不是立即执行？}
肖恩接下来的话，解答了他的疑惑：
“山崎和也的上线还没吐出来。你去把他撬开——”
肖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记住，这次不准动手。给你一周时间，把他的毒友、上线全摸清楚。到时候，我亲自带队。”
作为反黑缉毒司的二级警探，雷蒙德本就具备独立负责复杂案件调查的资格。
肖恩把停职时间延后，正是为了让他能在‘停职’前，再办完这桩案子——
而雷蒙德也绝不会拒绝，因为这案子和他的侄女直接相关。
“你把事情查清楚，我能记一功，你那边也说得过去。”肖恩说完，靠回椅背。
要是在反黑缉毒司干了这么多年的老手，连一个被吓破胆的嫌疑人都搞不定，肖恩真要怀疑雷蒙德当初是怎么通过晋升考试的了。
雷蒙德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没想到自己还能亲手去挖那混蛋的老底。
他立刻抬手敬礼，声音铿锵：
“警督放心！我回去立刻组织精干团队，一定把这案子办成证据链完备、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向警局和您交出一份满意答卷！”
听到这套熟练的官话，肖恩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能混上来的没一个蠢人。}
雷蒙德只要不被愤怒冲昏头，脑子始终在线。
同时，雷蒙德心里也明白：从自己开口求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承了这份情，打上了肖恩的烙印——往后得跟着对方干了。
不过他并没有太多心理负担。
毕竟，这位本来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既然这样……”
肖恩抬手指了指雷蒙德刚才“硬气”拍在桌上的警徽、证件和配枪：
“这些……应该不用我替你交到事务部去处理了吧？”
雷蒙德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抹讪讪的笑。
他连忙上前，动作利落地将那几样东西一一收回口袋和枪套里。
有头发谁想当秃子呢？
能继续留在警局，雷蒙德自然不会真的去考虑离职的事。
不过是一个月没工资——这点不痛不痒的处罚，简直像被羽毛拂过。
毕竟雷蒙德可不是住在贫困街区，需要房租按周支付，一周打着三四份工作的体力劳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