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布海滩的别墅区,平安夜的街道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三三两两的居民裹着厚外套,在社区内部路上闲逛,感受着自万圣节之后最浓的一波节日气氛。
除了肖恩白天撞见的那家“迪士尼法务部重点关注对象”,周围还有好几户也下了血本。
有的在门廊挂满冰晶般的蓝白灯串,有的把整面墙打上投影,让雪花和驯鹿循环播放。
听说是社区内部搞了个圣诞节装扮评比,业主们投票选最漂亮的一家——
说白了,就是那些闲在家里没事干的富家全职主妇,终于等来了一年里为数不多的机会,可以向邻居们展示一下自己超凡的品味,以及丈夫的财力。
这年头,什么事都能卷起来。
甚至还有隔壁社区的人开车过来参观,拖家带口,衣着光鲜,举着相机拍照。
这阵仗让那些用心装扮的屋主格外受用——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么?
当然,能走进这片街区的,都得是这副体面模样。
要是有哪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浪汉误闯进来,物业安保公司会立刻选择重拳出击。
毕竟在阿美莉卡这片土地上,有些富人区的物业甚至持枪进行安保工作,‘七八物业’在他们面前都算是弟弟了。
当然,要是不交物业费,也能够让你体验一下他们的专业程度。
——外面灯火璀璨,人声喧哗,圣诞的气氛浓得快要溢出来。
而在萝丝家里,楼上卧室的门紧紧关着。
窗帘遮得严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房间里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昏昏黄黄的一小团。
外面那些笑声、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圣诞歌声,隔着窗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静。
太静了。
房间里,只有床上那人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除此之外,连一丝多余的响动都没有——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若不是还能听见这细微的呼吸,说这是个没有活物的空房间,恐怕都有人信。
而床边的阴影里,有个人正悄无声息地站着,手里握着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熟睡的人。
夜灯的光昏黄而稀薄,勉强勾勒出床上的轮廓。
肖恩侧躺着,被子搭在腰间,露出半边肩膀,呼吸均匀得像是彻底沉进了另一个世界。
萝丝跪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眼神里的每一种情绪都能代表一种颜色,那此刻萝丝的眼睛已经足够勾勒出两道彩虹——
爱、不甘、眷恋、温柔……全都搅在一起,就这样看着肖恩浓得化不开。
拿进房间的绳子被她随手放在一边。
双手握刀,刀尖悬停在肖恩左胸上方,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但是萝丝还是能感受到正在平稳跳动的那团血肉。
只要刀柄往下两寸。
只要手上用一点力。
她就能亲手给肖恩做一场非自愿的心脏开放手术。
——如果这是有第三者在场,那么一定能看见萝丝的手正在颤抖。
就像是患病多年的帕金森病人一样,不受控制的抖动着。
刀尖在夜灯下划出细碎的光痕,像萝丝此刻的念头,七上八下,左右摇摆。
她在天人交战。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他选了琳达。他拒绝了你。他今天连精心打扮的你碰都不愿意碰,明天呢?后天呢?以后呢?}
另一个声音却在喊:
{可他给过你那么多。那些一起吃饭的夜晚,那些他由着你胡闹的时刻,那些你偷偷看着他的日子,你有危险的时候他第一个到你面前……}
萝丝的情绪从来就不稳定。
作为一个神经病患者,她早就习惯了心里刮风下雨、电闪雷鸣。
肖恩今天的反应,琳达那副幸福的模样,还有那句“下次吧”——
每一件都像刀子,剜在她最没有安全感的那块地方。
萝丝攥紧刀柄。
既然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刀尖往下压了压,触到肖恩盖着的这床被子。
那就毁掉。
可她没有再往下。
她看着他。
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看着他在梦里毫无防备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在做什么梦?
梦里有没有她?
刀尖离开了。
萝丝跪在那儿,握刀的手垂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塌下去。
毕竟是自己深爱的男人,萝丝终究还是下不去这个手。
但是……正如和‘鲁迅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周树人’说的一样:
“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拿刀子是一开始的想法,后来发现下不去手,那就换一个。
既然下不了手,那就带走。
准备一个大大的地方,让他和自己永远生活在一起。
不比和外界接触,身边只有她一个人。
——这就是萝丝脑子里自洽出来的逻辑,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的逻辑。
生命和自由,肖恩肯定得给自己一个。
这是疯子的逻辑,也是孩子的逻辑。
萝丝盯着肖恩熟睡的脸,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刀子捅不进去,那就换个方式。
她放下刀,拿起了那根绳子。
这才是她的第二个选择——也是真正的选择。
囚禁他。
把他和外界彻底隔绝,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琳达,没有别人,只有自己。日日夜夜,只有自己。
肖恩会恨她吗?
也许会。
但那又怎样?
只要他在。
只要他睁开眼睛只能看见自己,时间久了,总会习惯的。
人是会适应的动物。
万一……万一肖恩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呢?那就更好了。
萝丝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早就准备好了。
沙门橡树社区,那栋带地下室的房子,审批手续繁琐得要命——
钢筋铁笼的整体构造,C65的混凝土,四级钢筋HRB500,地下室连扇窗户都没有。
每一道手续都跑得她想骂人,可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那些烦躁就都烟消云散了。
此刻她跪在床边,握着绳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萝丝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声轻得像梦呓:
“肖恩,你跑不掉了。”
她的手抚过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死去——到那一天,才算结束。”
萝丝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又像是在叹息:
“我会给你……除了自由以外的一切。”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温柔的承诺,又像在念一句无法回头的判决: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只要你不离开我。”
她的手指停在肖恩脸颊上,轻轻摩挲着那里的皮肤,指腹感受着那一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