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赛琳娜找他有什么事，但他还是决定过去一趟。
不为别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刚才在办公室里经历了那样的事，不管是惊吓还是后怕，都该有人去安抚一下。
更何况，这个年龄足够当他母亲的女人，此刻需要的或许就是几句体己的话。
肖恩走到财务科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门里传来赛琳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
肖恩推开门。
赛琳娜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套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肃，仿佛与周遭略带躁动的空气格格不入。
但脸上的泪痕出卖了她。
两道浅浅的痕迹，从眼角一路延伸到下颌，在粉底下压出了两道不太明显的沟壑。
眼皮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些发红——显然，刚刚那件事，把她吓得不轻。
肖恩没有关门。
他站在门口，半个身子还在走廊里，确保办公室的门大敞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同事，还是不要关门的好。这个分寸，他拿捏得很清楚。
“肖恩警官。”
赛琳娜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胸腔最深处：
“你们是在和内维尔进行政治斗争吗？”
她抬起头，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肖恩。
不是质问，也不是谴责，更像是一种求证——
一个在体制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对某种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发出的平淡疑问。
“不是政治斗争。”
肖恩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是一场正义战胜邪恶的战争。”
赛琳娜听完，脸上没有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
她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成形。
“怪不得……”
赛琳娜的声音很轻：
“我都快六十岁了，还要拿我出来挡刀。原来是为了装疯啊。”
{果然。}
听到赛琳娜的话，肖恩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
{能够混到一定位置的，就没有一个不聪明的。经历了情绪起伏这么大的事，还能冷静地洞察出背后的逻辑——这份心思，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赛琳娜的脸上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那平静之下，却是翻涌着另一层情绪。
事实上，她此刻心里已经把内维尔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该死的内维尔，我快六十岁的人了，马上就能安安稳稳退休，你拿我出来挡枪？我的体面就不是体面了？}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只是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肖恩。
语气恢复了那种属于老派警督的克制与体面：
“不管是什么情况，我还是谢谢肖恩警官——谢谢你及时出现。帮了我。”
“不客气。”
肖恩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换作其他任何一名同事在这里，想必都会和我做出同样的反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语气自然，既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刻意谦虚的痕迹。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赛琳娜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感谢，而是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郑重：
“你把内维尔抓了……威廉和格里芬，他们可不是那么好搞的。迟早会整你的。你得做好准备——在这个世界伸张正义，可是需要担风险的。”
肖恩的眉头微微一动。
{威廉？}
{威廉·道金斯？}
{他也是内维尔的后台？}
{赛琳娜是怎么知道的？她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赛琳娜似乎看穿了他脸上的疑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我这是为了感谢你今天对我的帮助。我要离职了——下次见面，或许就是在警局的退休警员告别仪式上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道理肖恩懂。
可他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么突然？
通常赛琳娜这个级别的警员离职，最起码会提前一个月放出风声，好让部门有时间安排交接、找个接替的人。
可这件事，他之前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难道……}
“不会是因为今天这件事吧？”
“是的。”
赛琳娜没有回避，回答得大方而坦然。
“经过今天这件事，我很难再在部门开展工作了。反正已经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每天对着报表，早就看厌了。”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
“我的退休金，够我生活了。”
话没说透，但肖恩听懂了。
名声一旦受损，工作就很难再开展了。
同事们在共事的时候，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件事——那件不该发生却发生了的事。
作为一个能在警局干到警督一级的女性，赛琳娜的自尊心本就比别人要强。
她怎么可能还待得下去？
不过也好，反正到了退休的年纪也该休息休息了，按照对方这个级别的待遇，退休之后应该一年近十万也是有的。
肖恩沉默了几秒，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那——你怎么知道内维尔背后的人？”
赛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肖恩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水。
“部门的每一份报告，都要经过我的手。”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
“威廉对内维尔的各种报告和方案，几乎可以说是——秒批。”
“我在这总部工作了三十多年，也让我能够观察到很多东西。有些事，不需要别人告诉你，自己就能看明白。”
赛琳娜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的话已经讲完了，肖恩警官。”
赛琳娜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嘱托，更像是一种淡淡的、过来人的提醒：
“你自己小心注意啊。”
作为一名警察，赛琳娜心里自然还残存着那么一点正义感。
可这么多年的现实打磨，早已让她明白——这行当，早就不靠一腔热血来办事了。
但今天，肖恩愿意做那个吹响冲锋号角的人。
而她，也愿意在退休之际，把自己知道的那点关键信息，交到这个年轻人手里。
算是给那点残存的正义感，一个交代。
而对于肖恩来说，还得知了一个值得防范注意的人——赚了！
毕竟不怕敌人面对面，就怕敌人躲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