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岛屿西侧,一片人造沙滩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沙滩后方十二座模拟炮台沿着岛上的预设阵地一字排开。
炮台后面,三道防线层层叠叠,第一道是铁丝网和拒马,第二道是沙袋垒成的射击掩体,第三道是半永久性的混凝土工事,工事顶部覆着伪装网,网眼里插着从岛上砍下来的枯草。
最深处,一座用铁皮改造的“指挥部”孤零零地立着,外墙上刷着大大的红色十字,是演习中双方都要争夺的目标。
杨文清的旗舰悬停在演习岛屿东北方向十五里处的海面上空,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演习岛屿就像一块灰白色的卵石,嵌在碧蓝的海面上。
旗舰两侧,两艘战斗飞梭保持着警戒阵型,一艘在他左翼一里处,一艘在右翼相同距离,三艘飞梭的监测法阵全力运转,覆盖了演习岛屿周边五十里的海域和空域。
海面上,第一波登陆艇已经完成航渡。
一百二十艘小型运兵船,每艘长不过五丈,宽两丈,每六艘为一组,排成二十个横队,从演习岛屿西侧十里的集结点出发,以最高航速朝滩头冲去。
运兵船甲板上,三千民兵或蹲或趴,他们大多很年轻,步枪斜挎在肩上,战术背心歪歪斜斜,有人紧张得不停检查枪械保险,有人嘴里念念有词。
每艘船的船头都站着一个小队长,手里举着一面褪了色的战旗。
最前面的运兵船距离滩头已经不到三里,从这里能看清岛上模拟炮台的轮廓,能看清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海面。
然后,岛上的炮台开火了。
十二道赤红色的光柱从炮口同时射出,在晨光中拉出十二道笔直的轨迹,拖着长长的尾迹,朝海面上的登陆船队覆盖过来。
这是常川和廖鸣联手模拟的岸防打击。
他们的神识覆盖整个岛屿,将每一艘运兵船的位置、航速、航向都计算得丝毫不差。
廖鸣站在岛中央的指挥所里,他每一次按下按钮,岛上的模拟炮台就会射出一道经过校准的能量光束,光束的威力被压缩到最低,打在人身上只会触发演习服上的感应器,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
但那声势是实打实的。
第一轮打击落在船队前方两百米处。
这是演习规则,入境修士对阵普通民兵要是不让着点,一出手就能把整支船队送进海底,常川显然没打算一开始就把这些年轻人打垮。
甲板上的民兵们死死抓住船舷,有人被甩得撞在船壁上,有人趴在甲板上不敢动弹。
“加速,全速冲滩,攻入岸防炮的位置,你们就能改变命运!”小队长们的声音从通讯终端里传出来,被爆炸声切得断断续续。
他们话音落地时,第二轮打击紧跟着到来。
这一次,光柱的落点向前推进两百米,直接落在船队的队列中间。
“轰——!”
一道光柱正中一艘运兵船前方十米处的海面,水柱炸开的瞬间,整艘船被推得横过来,船身倾斜超过三十度,甲板上的民兵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滚。
有人在落水的瞬间激活了演习服上的求救信号,红色的烟雾从他们身上冒出来,意味着“阵亡”,有人死死抓住船舷,被船拖着在浪里翻滚,有人干脆放弃挣扎,浮在水面上,望着天空发呆。
不过,更多的船冲过去了。
然后岸上开始第三轮打击,第四轮打击,第五轮打击。
光柱越来越密集,落点越来越精准,常川显然在逐渐加码,每一轮打击都比上一轮更狠。
海面上到处都是炸开的水柱,到处都是翻涌的白色泡沫,到处都是被击中的运兵船残骸和漂浮的“尸体”。
船队没有停。
最前面的几艘运兵船已经冲到了滩头,船底刮上沙子的瞬间,船头的小队长第一个跳下去。
“跟我冲——”
他喊完这句话就往沙滩上跑,跑出不到十步,一道光柱落在他身边,沙滩炸开,沙粒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他身上的演习服亮起红光,标志着他已经阵亡。
但他身后的人已经冲上来。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无数的身影从船舷上翻下来,踩进齐腰深的海水里,端着枪往沙滩上冲。
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被浪打倒,挣扎着站起来;有人刚跑出几步就被“击中”,身上冒出红光,颓然地倒在沙滩上。
但他们还在冲。
杨文清站在旗舰的舷窗前,看着那片被红色烟雾笼罩的沙滩。
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也望着那个方向。
第二批船队已经进入最后五里,岛上的炮台开始转向,炮口对准了新一批目标。
杨文清的目光从那些正在冲锋的民兵身上移开,落在岛屿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常川站在岛中央的指挥所顶上。
这两位,一位入境,一位二境,他们此刻却选择站在这里,陪着三千民兵玩一场游戏。
杨文清忽然觉得,哪怕修到二境或许也并不自由。
他想起警备学院时,教战术课的老师说过一句话:等你们毕业,轮到你们挡在前面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危机四伏。
当时杨文清不太理解这句话。
在灵珊县那些年,他处理过野修士,处理过邪修,处理过走私和命案,他觉得‘危机四伏’这四个字,不过是老师们用来吓唬学生的老生常谈。
现在他有点懂了。
如果连常川这样的人都需要亲自下场,需要把入境修士的力量用来模拟岸防炮,需要一遍又一遍地陪民兵们演练抢滩登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说明在更远的海面上,在看不见的地方,有远比这些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他们。
那些东西,连入境修士都不敢掉以轻心。
蓝颖感应到他的情绪,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清清。”她在灵海里呼唤。
杨文清伸出手,抚了抚她的羽毛,没有说话。
海面上的演习还在继续。
第三批船队已经出发,第四批正在集结,沙滩上“阵亡”的民兵越来越多,红色的烟雾从各个方向升起,几乎将整片海滩笼罩。
但活着的人还在往前冲。
他们翻过铁丝网,爬过拒马,趴在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沙滩上朝岛上的模拟炮台射击。
有人冲到第一道防线前面,还没来得及翻过去,就被一道模拟打击“击中”,身上冒出红光,栽倒在沙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