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郊外。
此刻天边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几颗星星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照亮一处幽静的山谷。
山谷四面环山,山势不算高峻,山坡上种满了松柏,在山风的吹拂下发出低沉的涛声。
山谷深处,一片庄园依山而建。
从空中看去不过几十亩的规模,建筑群沿着山势层层递进,青灰色的瓦顶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廊柱和窗棂都是深褐色的老木,没有上漆,保留着木头原始的纹理和色泽。
庄园四周种满翠竹,竹林间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小亭子的轮廓,转过庄园大门,又是一条幽深小径,小径两侧种着低矮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灌木丛中偶尔能看见几块奇石,小径尽头是一道月亮门。
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庭院,约莫半亩见方,四面是回廊,柱间挂着浅黄色的纱幔,纱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将廊下的灯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庭院中央是一方水池。
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池底铺着白色的鹅卵石,有几尾锦鲤在水草间游动。
池边用青石砌了一圈矮栏,栏柱上各蹲着一只小石兽,有麒麟、有貔貅、有灵龟,形态憨态可掬,雕工极为精致。
水池的南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桌布,桌面上摆满了佳肴,精致的瓷盘一个挨一个。
盘中菜肴的色泽和摆盘都讲究到极致,有一道菜是将灵蔬雕刻成莲花的形状,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汤汁的颜色;有一道菜是用灵兽的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成牡丹花的形状,花心处点缀着一颗红色的灵果;还有一道清蒸鱼,鱼身完整,眼睛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蒸汽,看上去像活的一样。
酒是陈年的灵酒,倒入杯中时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那香气不浓不淡,刚好在鼻尖萦绕,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八仙桌的四周,摆着六把太师椅,潜信坐在主位上。
他的位置面南背北,身后是一面青砖照壁,照壁上嵌着一幅石雕,雕的是松鹤延年,线条流畅。
侯廷坐在客座主位,也就是潜信的对面。
他的面相约莫五十出头,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款式极为朴素,五官不算出众。
杨文清和姜晚坐在下首位,也就是潜信的左手边和右手边。
潜信此刻端着酒杯,说着话:“侯局,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坐一坐,今天带两个晚辈来拜会,多有叨扰。”
侯廷笑道:“潜局客气,你能来我这里,是我的荣幸。”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两人一饮而尽。
杨文清和姜晚也作陪般的端起酒杯,酒液入喉的瞬间,杨文清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气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像是冬日里泡在温泉中,每一个毛孔都在慢慢地张开。
潜信放下酒杯,侧过头看向杨文清和姜晚,言道:“文清,小姜,给侯局敬杯酒。”
杨文清和姜晚同时站起身。
“侯局。”杨文清说,“晚辈杨文清,敬您一杯。”
“侯局。”姜晚说,“晚辈姜晚,敬您一杯。”
侯廷客气的笑了笑,和杨文清轻轻碰了一下,又和姜晚轻轻碰了一下,说了声“好”。
酒液入喉,杨文清感觉到那股灵气比刚才更浓郁一些,下肚之后在丹田处盘旋一圈后才散开。
侯廷放下酒杯,看着杨文清和姜晚,又看一眼潜信,笑道:“都是好苗子,你也算是有福之人。”
潜信笑了笑,没有接话。
杨文清和姜晚同时欠身坐下,接下来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们说话的地方,只需要安静的吃菜喝酒。
而潜信和侯廷开始聊一些总局的事情,什么装备采购、人事调配、预算审批。
蓝颖和小月被安排在庭院角落的专门用来招待灵兽的区域,蓝颖蹲在软垫上,宝蓝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她面前的一只九尾狐。
那九尾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毛发柔软蓬松,此刻就像一只活了千年的老狐狸看着两个刚出生的小崽子,用慵懒的语气讲述着一些有趣的故事,两个还没有入境的小家伙听得入神。
庭院另一侧,水池对面有一座半隐在竹林中的小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乐队,约莫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浅青色长衫,每个人面前摆着古琴、筝、箫、笛、笙、琵琶、阮咸、箜篌、编钟、云锣、方响等等乐器。
他们没有刻意的演奏,琴音和钟声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像是山间的溪水,无声无息地从石缝间渗出来,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不注意去听根本听不到,但如果有意去捕捉,就会发现它无处不在。
水池的另一边,靠近竹林的位置,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地毯,一队舞女穿着淡粉色的舞衣,衣料轻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但又不显得轻浮,那是一种极致的雅致,像古画中走出来的仕女。
她们的舞姿极慢,但看起来很是优雅。
杨文清坐在桌前,目光偶尔扫过那些舞女,但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品尝着桌上的佳肴。
姜晚同样如此。
潜信和侯廷还在聊,话题从人事转到预算,从预算转到装备,从装备又转回人事,都是在总局层面上才能讨论的问题。
两曲合奏之后,潜信放下筷子,侧过头看了杨文清一眼。
杨文清感觉到师叔公的目光,当即抬起头。
“你们先回去吧。”潜信说,“我跟侯局还有几句话说。”
杨文清和姜晚闻言同时站起身,朝潜信微微欠身,又朝侯廷微微欠身。
“侯局,晚辈先行告退。”
侯廷点头。
杨文清和姜晚转身走出庭院,蓝颖和小月恋恋不舍的和九尾狐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