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以为多大的事呢,下雨而已。
“那我让罗庆财组织人通水渠,田里引水沟也重新挖一遍,温室也全面检修,特别是通风口积水。”
“上次已经加了阻雨硬网,肯定不会棚内积水了。”
“放心,再大雨咱都不怕。”
骆一航笑嘻嘻叨叨叨一通说,暴雨而已,早有预案,照着来就可以。
文英忙完手里的活回过头,却面露苦涩。
“不是咱们这里下雨。是黄淮之间,几乎河南全省,持续二十天以上,强降雨,百年一遇,水灾。”
骆一航的笑僵在脸上。
“啥玩意!!!”他惊得都要蹦起来了,“覆盖河南全省的强降雨水灾?天气预报没说啊。”
“不是近期,预计十五到二十天以后。”文英深吸一口气,“五月下旬到六月初开始,持续至六月中甚至六月下旬。”
“强降雨与小麦灌浆成熟收割期重合。”齐若木跟着补充道。
“有可能……”秦秋雁声音小小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有可能,河南全省,8500万亩小麦……绝收。”
绝收二字,如一柄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胸口。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看着骆一航,等着他说话。
骆一航只觉得后背发凉,手心全是汗。
8500万亩小麦!
河南全省!
那是多少人的口粮?多少农民一年的心血?真要绝收了,那得多少人吃不上饭?他不敢想。
“真的么?”骆一航声音有点哑。
“同步进行二十二次验证,综合几率67.14%。”文英沉声说着。
骆一航看看周围,所有人都一脸沉默。
特别是丰稷的人,脸色苍白,眼珠里血丝密布,坐着的歪歪斜斜,站着的摇摇晃晃,一副全身被掏空的模样。
丰稷正好二十二个人,看来是他们分别进行的验证,熬得不轻啊。
但现在不是关心他们累不累的时候。
骆一航赶紧凑近电脑,仔细看那些图。“具体怎么回事?详细说。”
文英让开位置,指着屏幕上的卫星云图,一条一条给他讲。
“主力水汽来自南海西南季风,持续输送暖湿气流往内陆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云图上那些蓝绿色的水汽团,正从南海一路北上,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空中流淌。
“东海、黄海偏南风,从副高外围输送,与南海水汽汇合。两股水汽在海上碰头,拧成一股绳,力量更大。”
“还有印度洋孟加拉湾越洋水汽,经中南半岛进入,增加水汽总量。”
“三股水汽在同一时间段汇聚在内陆腹地,也就是河南一带,形成复杂的水汽涡旋。”
文英顿了顿,让骆一航消化了一下,然后切换画面。
屏幕上显示出另外三张图。这回不是卫星云图了,是骆一航勉强能看懂的那种。
第一张是副热带高压的位置图。
按照往年记录,五月六月副高脊线应该在华南沿海。
但今年不一样,它异常北跳,直接跳到了黄淮地区。
第二张是冷空气的路径图。
蒙古高原和西伯利亚,正在形成新的寒流气旋,而且不止一个。
预计5月中下旬,多股冷空气会从蒙古高原南下,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切过来。
第三张是地形图。
河南西部的太行山、伏牛山,暖湿气流北上时被山体阻挡抬升,在迎风坡挤出更多雨水。
几行数字标注着山区及周边极端降水出现的可能性,分别增加26%至34%。
说实话,骆一航没怎么看懂。
但他相信文英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
文英也知道骆一航比较“原生态”,演示完原始资料后,贴心地打开了一个动态演示。
“我让印峰依据丰稷数据临时做了一个推演模拟,更直观些。”
这个果然直观。
屏幕上,气象图开始动起来。
副热带高压像一个巨大的青色怪兽,盘踞在黄淮上空,张着大嘴,一动不动。
它的北侧边缘,南海和东海的水汽正沿着一条隐形的输送带,源源不断涌入中原。
那些水汽在图上被标成蓝绿色的箭头,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条小蛇,从南边爬过来。
而北方,南下的冷空气被标成冷蓝色的箭头,从蒙古高原一路往下压。
两种颜色的箭头,在河南上空碰在一起。
每一次相碰,图上就会炸开一团白色的雨云,旁边的数据跳一下,降水量加多少毫米。
一次,两次,三次……
五月二十日,第一次相碰。雨云不算大,数据跳得也不高。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进入六月后,冷空气一波接一波地往下压,暖湿气流源源不断地往上送,两股力量在河南上空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白色雨云越聚越多,越聚越大。
范围从豫南开始,一点点往北推,推过信阳,推过驻马店,推过周口,推过漯河,推过许昌,推过郑州。一路往北,一路扩大。
六月五日,整个河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全被白色雨云盖住了。
面积最大时,不但覆盖住河南全境,还蔓延至周边山东、安徽、河北、山西部分地区……
旁边的数据跳到了最高点,降水量那一栏,数字红得发紫。
屏幕上的动态图标显示着,冷空气和暖湿气流的对撞,从五月二十日第一次出现,进入六月后,源源不绝,没有一刻停歇。冷空气来一波,暖湿气流就顶一波。你退我进,你进我退,谁也压不倒谁。
它们就在河南上空打架,一打就是二十多天。
更可怕的是,红色农作物减产风险区域、橙色山洪山体滑坡风险区域、黑色基础设施风险位置(道路交通中断、村庄迁移、城市内涝)……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几乎将所有代表正常的白色区域全部填满……
骆一航看着屏幕上的模拟,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多天的暴雨,正好赶上了小麦灌浆成熟收割期。8500万亩小麦,一旦受灾,颗粒无收。一年辛苦,全白费了。那得多少血泪?搁到古代,如此一场天灾,灭国都不夸张。即便是现代,那也是几十万农户破产,几千万人饭碗受影响的大事。
“有67.14%的可能发生?”他沙哑着又问了一遍。
“是灾害发生综合几率67.14%。”文英摇摇头,调出一张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强降雨发生可能性87%,持续十五天以上67%,二十天51%,超过三十天仍有13%几率。67.14%是综合评估后发生大面积洪涝灾害的概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也有26%的几率影响不大,只是几场普通的暴雨。还有7%的几率只会发生轻微灾害……。”
骆一航看着那些数字,心里翻来覆去地算。87%的强降雨,67%的持续十五天以上,51%的二十天……这些数字叠在一起,怎么算都不是小事。
“不是100%?”骆一航问。
文英愣了一下,翻了翻表。“什么100%?”
“灾害数字和不会受灾数字,加起来比100多……”
文英低头看了半天,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
“每项几率都是单独测算,不是简单相加,它们是单独的,基于区域气象模式与精细化模型本地化修正两者之间的差异值……”
骆一航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
随即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我来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