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空气含水量正好相互印证。
文英的激光笔又在HEN省的轮廓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当空气中的水汽含量达到饱和,大气就无法再容纳更多了。冷暖空气每一次交汇,就会触发一次强降雨。起初一天一场,后来变成一天两场三场。”
演示动画开始加速。冷暖空气的交界线在河南上空来回摆动,每摆动一次就炸开一团白色的雨云。雨云越聚越多,越聚越密,从豫南开始一点点往北推。
“长时间的对峙使副热带高压开始出现波动,冷空气也一波接一波地南下。每一次波动都会打开一个新的降雨集中区,让积蓄已久的水汽以暴雨的形式倾泻而下。”
动画里开始出现剧烈的波动。每次波动都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水龙头,雨带在黄淮之间来回摆动。
这就是第一阶段的强降雨。运气好持续两天,运气不好持续五到八天。
“最后,当对峙达到极限,冷空气突然减弱撤退,平衡被打破。但此时上空已经积攒了巨量水汽,相当于闸门突然打开,水汽一泻而下,形成持续二十多天的极端强降雨。”
演示动画的后半段变得让人窒息。
屏幕上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雨云,以及代表地面灾情的图案。
大片大片的区域从白色变成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深红色,最后变成黑色。
那些黑色区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HEN省的地图,像一块巨大的淤血。
动画播放完毕。
会议室里及远程视频中,同时安静下来。
足足十几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好像停住了。
最后还是骆一航打破了平静。他知道在座很多人不是搞气象的,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可能听得云里雾里。
他要用一个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方式来重新讲一遍。
“大家可以把河南想象成一个水库。南边,副热带高压像一堵热墙,死死堵着;北边,冷空气像一堵冷墙,在往下压。”
“然后,南海、东海、孟加拉湾三条水汽通道,像三条大河,不停地往这个水库里灌水。”
“墙越挤越紧,水越灌越多。水库的水面一天天往上涨。涨到某个临界点——兜不住了。砰的一声,天像被砸了个窟窿,水直接倒下来。一倒就是二十多天。”
这个说法果然更容易理解,还很有画面感。
但与会的每一个人,都不想要这画面感。
高官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他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幅又一幅画面,根本停不下来。
他看见洪水裹挟着泥沙冲过乡村公路,一辆面包车被掀翻在路边的水沟里,车顶露出水面,车门敞开着,人已经不见。
他看见豫西某个山村的背后,泥石流像一条灰色的巨蟒从山顶滚滚而下,吞噬了山脚的几间瓦房。房子就像纸糊的一样,碎成一片一片的木板和瓦砾。
他看见郑州某个低洼的立交桥下,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轿车的车顶。救援人员划着橡皮艇在浑浊的水面上搜寻,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扫来扫去。
他看见灾区安置点里,卫生防疫人员背着喷雾器四处消毒。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帐篷外面,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腹泻和皮肤病的病例在一天天增多。
他看见高速公路入口排起了长队,电子屏上滚动着“因暴雨封闭”的红色大字。司机们打着雨刷在车里抱怨着天气抱怨着路政抱怨着一切……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麻木。
他看见郑州东站的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电子屏上一片飘红,全是“晚点未定”和“停运”。有人躺在行李箱上睡觉,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踱步,一群一群旅客围满问讯处。
他看见贾鲁河的水位标尺被浑浊的河水一寸寸吞没,防汛人员扛着沙袋在堤坝上奔跑,有人脚下一滑摔进泥水里又爬起来继续跑。
他看见某个村庄的电线杆倒了,电线像断了的琴弦散落在田里。村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点着蜡烛,微弱的烛光在窗户上摇晃。
他看见城市里某个小区的业主群里炸开了锅。地下车库的水已经漫到了膝盖,几十辆车泡在水里。物业的电话打不通,有人急得在骂娘。
他看见一家地势低洼的医院,一楼大厅里积了半尺深的水。护士们推着轮椅和病床蹚水转移病人,输液瓶在移动支架上晃来晃去,老人的手背上还扎着针。
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拦都拦不住。
高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西装内兜,摸到一个小药瓶。
是硝酸甘油,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他现在就觉着挺“不适”了,感觉到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不太安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还没到最后一步,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天塌不下来……
然而气象部门的那位技术员又开口了。
惊恐,慌张,急迫。
声音变了调子。
每个字,都像扔了一颗炸弹。
轰轰轰炸的人脑袋疼。
“不对。可能会更严重!”
还能更严重么?
与会所有人齐刷刷把目光转向他。
那位技术员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图表和箭头,看起来像是某种气流运动的示意图。
他平时大概是那种不太会说话的技术宅,但此刻他的语速比刚才印峰还快。
“温度。你们忽略了温度。”
他比划着纸上谁也看不懂的箭头。
“5月25至27日,有一股偏西高空气流。当它翻越HEN省西部的太行山脉时,会在迎风坡抬升冷却。气流翻过山顶后在东坡下沉的过程中,空气会被绝热压缩,导致温度迅速升高。这就是焚风效应。”
他又指着那张纸上的几个鬼画符一样又像数字又像符号的东西。
“HEN省的北部和西部地区在那两到三天里会急剧升温。升温幅度……我估算在8到12摄氏度之间。”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脸上写着问号不明白说升温干嘛,现在不是说暴雨呢么?
技术员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
“下雨的基本条件是三个:空气中要有充足水汽,水汽要降温凝结,空气中还要有凝结核。焚风效应会造成该地区近地面的空气受热后会强烈上升,上升过程中遇到高空的冷空气就会快速凝结并形成降雨。这种对流雨的强度非常大,一般会形成暴雨甚至特大暴雨。”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最关键的是,这会形成局地蒸发反馈。简单来说就是雨下到地上,地上的水被高温蒸发又回到天上,然后再次落下来。形成一个‘雨、蒸发、再雨’的循环。HEN省北部和西部地区的降雨时间将变得更长,强度也更大。”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估算的数据,喉结滚动了一下。
“粗略估计,降雨持续时间将延长……延长五到七天。”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五到七天。
那就是说,即使丰稷推演的51%概率二十天降雨成真,豫北和豫西也会变成二十五到二十七天。
接近一个月……
豫北,豫西……
HEN省的人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串地名。
安阳、新乡、鹤壁、濮阳、焦作、济源……还有,洛阳……。
京广铁路、京港高铁、郑太高铁、济郑高铁、徐兰高铁、郑渝高铁、陇海铁路、焦柳铁路纵横交错。
以及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那是整个华北地区的水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