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的灯光还是那么亮,亮得刺眼。
头顶那几排日光灯管从昨天傍晚亮到现在,一刻没歇过,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怪物瞪着惨白的眼睛。
照得人心烦。
倒计时还在跳,13天01小时12分。
辛苦抢出的时间窗口,又将白白浪费一天。
但没人再看它了。
看了也没用。
一支支烟掐灭在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早就塞不下了,烟头堆成一座小山,有的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像是这座小山还没死透。
十几个突兀冒出的烟头挤在一起,像一片坟场。
咖啡已经凉透,已经干得一滴水都没有,就那么扔着,没心情去倒。有个杯子底还剩一层褐色的渣子,干了之后裂成龟裂纹,像干旱的河床,看着让人喜欢。
有人伸手去够杯子,摸到杯壁是凉的,又把手缩回去了。
凉茶喝不下去,热茶又懒得去倒,就这么干着吧,反正嗓子已经哑了,舌头已经麻了,喝什么都一个味。
电脑屏幕还在亮着。
所有人都还在忙碌,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鼠标点来点去,窗口开了关关了开。
但忙些什么呢?不知道,不明白,看着就烦。
心气已散,尽人事听天命吧。
有人对着屏幕发呆,光标在文档开头一闪一闪,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有人把同一组数据算了三遍,三遍结果都一样,他又开始算第四遍,好像多算一遍数字就会变一样。
有人翻来覆去地看同一份报告,看了半小时还在看第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翻回来又翻过去。
唯有丰稷系统不为情绪所左右,孤独地运转着。
那台不讲情面的机器不在乎什么绝望什么不甘,它只知道每隔三小时发回一次最新推演结果,一次比一次准确,一次比一次顺畅。
一次比一次……更靠近那越来越近的深渊。
最新的那份报告还在大屏幕上滚动着,上的数字比上一次又高了一点。
但也没人惊讶了,反正已经够高了,再高一点也无所谓了。
食堂又送来了一轮宵夜,是热腾腾的馄饨。
大婶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看屋里的情形,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她在这儿送了一天的饭,早上是包子,中午是盒饭,下午是水果,现在是馄饨。
每次来屋里都一个样,人越来越多,东西越来越乱,气氛越来越沉。
唯有摆放餐食的那张桌子上,上次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一动都没动。
也没人动那碗馄饨。
馄饨的热气慢慢消散,汤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皮。
葱花浮在汤面上,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没胃口,看着心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突然。
有人说话。
“nicht unterlegen sein……”
声音很轻,很干,含含糊糊,忐忑中带着些挣扎。
但在寂静的作战室里,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格外刺耳。
这是句德文。
没几个人听得懂。
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你说什么!”骆一航问,声音有点急,语气也有点重。
这地方,人人都烦。
丰稷团队里一个人站起来,是那个负责翻译的年轻工程师,姓什么来着,骆一航想不起来。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像自己也没想到会突然站起来。
“布兰登先生,说,说……没有失败。”他磕磕巴巴地翻译,声音还在发抖。
没有失败。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潭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有人抬起头,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忘了掐灭,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发觉。
有个人站了起来。
是布兰登·林肯伯格,马丁当年的老部下,数据工具开发的负责人。
他个子很高,样子很疲惫,站起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像一根在风中摇摆的竹竿。
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推,就那么从镜片上面看着前方。
他中文不好,平时在团队里话很少。
开会的时候经常一个人缩在角落敲代码,存在感低到有时候别人会忘记他在场。
但谁也不会无视他的重要。他是原气候公司技术三巨头中的那块基石。
可以说,丰稷系统就是从他手里诞生的。
那套索引分区压缩的数据库架构,那个让所有数据跑得飞快的东西,就是他一行一行写出来的。
他在气候公司的时候被压制了十几年,每天写代码改代码维护代码,像一台沉默的机器。
到了平安沟之后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活干得漂亮,从不抱怨。
存在感很低,但离了他什么都转不动。
布兰登·林肯伯格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
中文对他来说太难了,尤其是这种时候,要表达的东西太复杂。他脑子里那些概念那些逻辑那些数字。
他试了一下,没说出口。又试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然后他放弃了。他转身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
大屏幕上的数据流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篇论文的标题。
《天空河流:发现、概念及其科学问题》
论文是中文的,标题很拗口。
一排黑体字端端正正地打在屏幕中央,下面跟着作者姓名和发表年份,王光谦-2016。
布兰登转过身来,看着骆一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