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沟。
科研中心。
由科研中心最大的一间房间,也就是地下室食堂临时改建的“雨锁中原”作战室,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正面主屏幕顶端,丰稷系统推演的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13天09小时22分。
下方三维云图正像一块溃烂的伤口死死盘踞在中原大地的上空。
红色的暴雨预警区如同沸腾的岩浆,不仅覆盖了河南全境,更像一只贪婪的八爪鱼把触手伸向了周边的山东、安徽、山西。
那画面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齐若木的预测像一把钝刀,还在所有人的心口反复搅动——8500万亩小麦绝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年开春北方的粮仓将一夜见底,意味着数千万农民一年的血汗将化为乌有,意味着这场天灾的阴影将笼罩整个国家的餐桌。
作战室的灯火已经整整亮了二十四小时。
丰稷智慧农业团队、印峰所在的计算支持部、清音农业技术支持部、育种4.0团队部分骨干、俏小猫紧急支援的运维和外联……四五十号人同样熬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与之相同的还有位于帝都和郑州的另两个作战室。
为了三地作战室信息联通,天上有三颗通讯卫星全天候保障。
食堂和后勤供应,餐食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但送来的盒饭往往放凉了都没人动,倒是咖啡机一直没停过,豆子消耗速度惊人。
三个作战室都是一个模样。
浓茶的苦混着咖啡的苦,烟味、饭味、汗味混着打印机油墨味还有电脑过热散发出的那种奇怪的焦味,排风扇呜呜呜运转也散不去的怪味充斥着每个角落。
会议桌工作台乱七八糟,文件草稿纸杯子饭盒和满满的烟灰缸堆在一起,报告的背面算了半页共识,烟盒纸上画了张气象图。
背后杂乱散着的十几块白板,也是写了擦擦了写。
有个杯子里插着三根筷子。
科学没招,实施玄学吧……
作战室里的人也乱七八糟。
衣服皱、头发油、脸上也油。
颓废和绝望,像雾一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二十四个小时,上百专家,熬尽了脑浆子,设计模拟了十七种方案。
十七种。
每一种都被丰稷那台不讲情面的判了死刑。
屏幕上那个鲜红的“FAILURE”,像法官的锤子,砸一下,死一个方案。
砸一下,死一个。
砸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人都麻了。
唯一判了死缓的,看似有些效果的,只有一个方案。
就是在三条水汽通道(南海、东海、孟加拉湾)在汇入河南之前,经过的“咽喉”地带提前实施人工增雨,把一部分水汽截留下来,减少最终流向河南的水汽总量。
这三处“咽喉”。
分别是南海水汽北上中原的必经之路四川盆地东部达州万州一线。
东海水汽进入河南前的最后一道门槛安徽南部大别山区。
以及孟湾水汽进入中国的第一站XZ东南部林芝察隅。藏南那处截留还有个附带好处,可以增加三江源的水量,算是一举两得。
理论上讲,这个方案可以减少30%到40%的总水汽量。
听起来很不错对不对?但问题是,这三处地方会变成一片汪洋,相当于替河南挡灾。
难不成真要把四川盆地变成一个内陆湖?
一亿多四川人都在水底下吐泡泡?
四川人大概、可能、没准……不太乐意吧……
但如果不增加截留强度,只做温和干预,不产生灾害的前提下。
减少的水汽总量就只有12%,杯水车薪,
可见被南北两道“大坝”堵在中原的水量有多么庞大。那已经不是一条河了,那是一个海,悬在头顶的海。
绝望。
骆一航站在会议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作战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极了倒计时的秒针。
作战室里众人都抬起头,看向骆一航。
他们心里都有预感,到了做决定的时候了。
虽然,所有人都不想听到那个决定。
骆一航也不想。
但此时,此刻,现在。
这个决定必须由他来说。
“既然防不住,那么……”骆一航面露苦涩,艰难作出决定,“那么,推演救灾,尽量减少损失。”
沉默。无奈。悲苦。
像一层灰,从天花板上慢慢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骆一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他盯着大屏幕上那个倒计时,眼睛一眨不眨。
手还在敲桌子,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在给谁送行。
文英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她看了骆一航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大屏幕瞬间切换,进入了“防御推演模式”。
“9颗气象卫星脱离,遥感卫星并网,数量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