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旋在加速。
云墙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灰白色的丝缕变成了灰黑色的条纹,像斑马线一样从舷窗外掠过。
离心力把陈机长的身体往右侧甩,安全带勒进肩膀,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咬着牙,把操纵杆往左带了一点,机身微微左倾,对抗那股甩出去的力量。
机舱内,警报响了。
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机体过载警告。
后舱的机械师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油门已经最大了,方向已经对准了,剩下的只有扛。
运-20在扛。
它的机翼在颤振,翼尖的振幅超过了设计极限的三倍,但机翼没有断。
它的机身在被扭动,蒙皮在嘎嘎作响,但机身没有散。
它的发动机在超功率运转,涡轮前温度超过了红线,但发动机没有停。
这是一架被设计来在战场上扛损伤的飞机,它的每一根梁、每一根肋、每一颗铆钉,都留了冗余。
坚固得让人安心。
陈机长把油门又推大了一格,
百分之一百一十五。
涡旋的中心在靠近,那个灰黑色的洞越来越大,大到填满了整个风挡玻璃。
“十秒。”副驾驶在读秒。
飞机在剧烈颠簸,仪表盘上的数字在乱跳,但陈机长的眼睛没有看仪表盘。
他在看那个洞。
洞的中心有一个点,那个点比周围更黑,像一颗瞳孔。
那是涡旋的轴心,是临界点的最中心。
播撒窗口只有三秒。早一秒,催化剂会被涡旋甩出去。晚
一秒,涡旋会把飞机吐出来。
“五秒。”
陈机长微调了一下操纵杆,机头对准了那颗瞳孔。
“三秒。”
飞机冲进了涡旋的中心。
“现在!”
副驾驶愤怒的拍下按钮。
1.25吨碘化银仅用0.2秒全部倾泻出去。
载重六十多吨的运-20才带这点东西?
一个小小的临界点,只用这点儿东西。
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临界点,却要用一架国之重器来换。
播撒完毕,才只是危险的开始。
九号点的涡旋在播撒完成后的第四秒开始减速,第七秒开始溃散,第十二秒彻底消失。水汽通道上的最后一个堵点被炸开了。
但运-20的右翼在冲出涡旋的那一刻,被一股侧向气流猛地拍了下去。
机翼的颤振频率在一秒内从低频变成高频,结构监控屏幕上的那条曲线彻底消失。
传感器被震断了。
陈机长感觉到操纵杆上传来一阵不规则的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锤击舵面。
“右翼颤振,正在减速。”
他把速度从四百二降到三百八,颤振减弱了,但没有消失。
右翼的蒙皮上,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翼尖向翼根延伸了将近两米。
燃油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机翼表面拉出一条细长的尾迹……
要是一般飞机,此时早就坠毁了。
但是运-20,真不愧国之重器,够结实,够硬,够强。
硬是扛着“爆炸”和乱流狂风,没有坠毁,没有解体,还能飞。
硬是拖着残躯冲出临界点……
“一号,右翼受损,燃油泄漏。请求返航。”
“批准返航。”
运-20拖着一条银白色的燃油尾迹,缓缓转向东方。
-----------------
差不多同一时间,田机长驾驶的另一架运-20也从水汽云团中钻出。
十号点在它上方翻滚,爆炸。
真男人,从不看爆炸现场。
但是,这架飞机可比陈机长的惨多了。
机腹上多了一个两米长的口子。那是被一股上升气流抛起后,又狠狠砸下来时,与一座无名山峰的树冠擦碰留下的痕迹。
擦碰,或者说剐蹭吧。
树冠像一把巨大的刷子,在机腹上刷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液压管路被刮断了一根,黄色的液压油像血一样从机身底部流出来,在气流中雾化成一片淡黄色的薄雾。
田机长,三十五岁,一直是飞轰六的,改飞运-20不到三年。
他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六爷孤胆闯敌营,阵斩敌将而归的豪迈。
“十号点命中。机腹受损,液压压力下降百分之十五。能飞。”
“能飞就飞回来。”管制长好像在说,此酒尚温。
两架运-20,一架带着机翼的裂缝,一架带着机腹的伤口,一前一后向东飞去。
它们的航线下方,是秦岭的千山万壑。
阳光从正在裂开的云缝里射下来,照在它们银灰色的机身上,照在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上。
它们身后,十七个绿色的光点在大屏幕上连成了一张网。
第二波次,完成。
第三波次任务开启倒计时:【三小时三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