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机长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一剑开天门”的第二波次任务还在继续。
第十三号临界点炸开的那一刻,剩下的两个红色光点还在闪。
九号、十号。
一个是秦岭东段的腹地,一个是伏牛山深处的峡谷。
两个点的湍流强度只比第十三号低一档,但路径更加险恶——九号点紧贴着一道山脊,十号点卡在两座山峰之间的风口上。
运-12太危险,运-9同样危险,翼龙进去就是碎。
只剩下一个选择。
运-20——国之重器!
硬闯!
在高机长的运-12起飞没多久,两架运-20郑州附近机场起飞。
伴飞至栾川附近后同时转向。
陈机长的那一架飞向九号点,另一架田机长驾驶的运-20则飞向十号点。
飞向不同的大山。
水汽团的底部压在两千米的高度上,像一个倒扣的锅盖,把整个豫西山区罩得严严实实。
云底是灰黑色的,翻涌着,像一锅煮沸的沥青。
按照丰稷的计算,从水汽团下方切入,利用山体和云层之间的狭窄缝隙低空突进,能避开顶部最狂暴的乱流和侧风。
代价是——飞机必须在一千八百米到两千五百米的高度上飞行,下面是莽莽群山,上面是翻滚的云底,留给机翼的垂直空间不到七百米。
速度最快,干扰最小。
也最危险。
只有技术最好,经验最丰富,最胆大心细的飞行员,才敢这么飞。
正好,陈机长和田机长,都是这样的人。
共和国几十年培养的超过四万五千名飞行员精英中的精英。
陈机长选择了一条沿着伏牛山北麓向西的航线。
左边是海拔两千二百米的老君山,右边是海拔两千米的熊耳山,中间是一条宽不到八公里的峡谷。
运-20的翼展是五十米,八公里听起来很宽,但在时速四百二十公里的速度下,在山谷里转弯,每一秒都在和山体擦肩而过。
机翼离山体最近的时候不到两百米,尾流掀起的风压把山脊上的松树吹成了波浪。
副驾驶盯着雷达高度表,一千九、两千一、一千八……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飞机正在穿过一条新的山脊线。
“前方三点钟方向,海拔两千二,避让。”副驾驶的声音又急又快。
陈机长没说话。
带了一下杆,飞机微微右倾,机头从两座山峰之间的鞍部穿过去。
山峰的轮廓从舷窗外掠过,近到能看见山体上的岩层纹理。
后舱的机械师攥着扶手,手背冒起青筋。
有一点点紧张。
因为过了这两座山,就该冲云了。
刚想到这里。
陈机长就拉杆了。
飞机仰起头,机头对准了头顶那片灰黑色的云底。
发动机的推力推到最大,运-20像一头被激怒的巨鲸,从两千米的高度开始爬升。
两千三、两千五、三千——机头扎进了云层。
一瞬间,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灰黑色的浓云裹住了整个机身,机翼切割云层产生的静电在风挡玻璃上爬出一道道蓝色的电弧。
颠簸来了。
还是那种让人感觉骨架都在呻吟的剧烈震颤。
运-20一百五十四吨的机体在气流中就像一片树叶,上下左右同时晃动。
仪表盘上的高度数字快速跳动。
三千八、三千五、四千一……
垂直速度表的指针从零甩到正二十,又甩到负十五。
陈机长的手死死握住操纵杆,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他在跟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搏斗,每一秒都在修正,每一秒都在对抗。
“高度四千一,速度四百二。”副驾驶咬着牙报出数据。
“到了。”陈机长说。
窗外,那团灰黑色的云开始透出光。不是阳光,是一种青灰色的、惨淡的光,像是从云层深处自己发出来的。那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前方一个巨大的漩涡状结构。临界点的入口在那里等着他。
“一号,进入九号临界点外围。高度四千一,速度四百二,风切变指数零点三五。”
陈机长的声音很平静,波澜不惊。
九号点的核心,一个不规则的涡旋,就在前方。
它不是一个规整的圆形,而是一个被拉长的、倾斜的椭圆,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直径超过两公里。云墙在涡旋的边缘高速旋转,灰白色的云体被离心力甩成一条一条的丝缕,像纺车上的棉线。涡旋的中心是一片诡异的平静区,灰黑色的,没有云,没有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然后……
陈机长没有收油门。
反而把油门推到了最大。
四台发动机同时咆哮,推力从百分之九十五推到百分之一百一十,超出了巡航功率的极限。运-20的机身猛地向前一窜,像一头被激怒的巨鲸,朝着涡旋的中心扎去。
一瞬间,世界变成了搅拌机。
气流从四面八方同时撞上来,持续的、全方位的、没有间隙的碾压。
机身在剧烈扭动,像有一双巨手攥住机头和机尾,朝相反的方向拧。
蒙皮发出嘎嘎的声响,连成一片密集的、像骨头碎裂一样的脆响。
陈机长的身体被安全带勒在座椅上,每一次颠簸都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一把,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后舱的机械师盯着结构监控屏幕,看见那根代表机翼载荷的曲线从绿色区域冲进了红色区域,然后冲出了图表。
“机长,机翼过载——”
紧接着副驾驶急促又清晰的声音响起:“左翼升力损失百分之十五,右翼升力损失百分之十二。姿态仪偏差十度。正在修正。”
“知道了。”
陈机长手在操纵杆上不停地修正,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像在抚摸一根滚烫的铁丝。
飞机的姿态在一点一点地回正,十度变成八度,八度变成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