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一航知道,对这个捣蛋鬼来讲,光有吃的还不够。
他又将动物园的熊猫活动区整个铺开在汤圆面前,把最关键的几个字咬得重重的、缓缓的,一字一顿地传递过去。
“那里没人管你。”
汤圆的小眼睛眨了两下。
骆一航把画面细化给它看。
野生动物园里熊猫栖息地不再是一小片山林,不再有不让进去的禁区,也不再有轰轰作响的机器,绊脚的管子,劈啪作响的电线和滋溜滋溜乱跑的车子。
那里是一整片山谷。
山谷里什么都有。
有竹林,有溪流,有草坡,有碎石滩,有横倒的大树,有专门挖出的池塘,还有它喜欢的山和树。
山上有一棵老粗老粗的歪脖子树,树干上全是青苔,树杈的角度刚好够一只熊猫把自己卡进去睡觉。
不止一棵。
整个山谷里的树都加固过,承受得住它的体重,再长胖点也没关系。
随便爬,哪棵都能爬。
清清的草地随便打滚,想往哪滚往哪儿滚。
四仰八叉打出溜滑都行。
山谷最低洼的地方挖了一个池塘,水又清又干净,旁边种了一圈的薄荷,玩够了水还可以去蹭蹭薄荷叶子,把自己蹭得凉丝丝的。
还有不管是树林子里,还是水池边上,都摆着白色的冰床。
大大的,扁扁的,平躺在地上。
即便是大夏天,往上面一趴,身体立马就凉爽了。
有了它们,夏天也可以在外面玩。
汤圆的耳朵终于转了一下。
还有。
骆一航继续传画面。
竹林边上堆着一堆砍下来的竹子,长短粗细都有。
不是当食物的,是用来玩的。
想叼着跑就叼着跑,想像以前拔水管那样甩着玩就甩着玩,想像拆铁笼子那样拿巴掌拍就拍。
这些竹子本来就是给它折腾的,每天都会换新的,玩散了、拍碎了、甩飞了,第二天又有一堆新的出现在原地。
汤圆把脑袋往前凑了一点。它的小眼睛里开始有了光。
不是亲亲爱爱撒娇的那种,是每回它想要做坏事,想出新的捣蛋点子时那种特别亮的光。
那两只一直互相搓的爪子慢慢分开了,不揉搓了。
脚丫子却动了起来,脚指头在泥地上划拉来划拉去。
但骆一航还没说完。
他传递给汤圆最后一个画面。
一栋漂亮的大房子,做的跟个山洞似的,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扒开藤蔓钻进去,里面有好多好多的玩具和家具。
小汽车、大轮子、高高的秋千、圆滚滚的皮球,每一个都花花绿绿的特别好看。
还有毛茸茸的丁小满、傲娇的小小满、金晃晃的大猴子、长毛毛的大臭牛。
红脸的鸡,尖嘴的鸟,扭着屁股呱呱叫的拧熊可疼的大鹅。
全都在这里。
一比一复刻,抱着睡都行。
睡觉的地方也好看的。
房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竹子编的,挂着流苏,绑着蝴蝶结的公主床。
怎么滚都不会掉下去的大大的公主床。
床边还摆着同样是竹子编的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用的都是粗竹子,绝对禁得住汤圆的体重。
桌上还有小盘子小碗,连筷子筒都准备了。
玩过家家的地方都准备好了。
最主要的是,这里装着大功率空调和新风系统。
冬天不热,夏天不冷。
兴致来了还能跟外面的游客互动。
这里是室内的参观区,半圈都用厚厚的隔音玻璃围着,外面大喊大叫里面也听不见。
外面的两脚兽就是拿来给汤圆解闷的,汤圆想跟他们玩就玩,不想就自己玩。
被看烦了还能去里屋。
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铺着干草和苔藓,干燥、安静,是只属于汤圆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没人打扰,没人看着。
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不用被喊“汤圆吃饭了汤圆该回家了”,困了就往洞里一钻,睡它个天昏地暗,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出来。
汤圆一骨碌爬起来,四肢着地,两只前爪在泥地上交替踩着,把脚下的泥土踩出两个深深的爪印。
拿脑袋往骆一航膝盖上使劲一顶,差点把骆一航顶翻过去,然后昂起圆圆的大脸盘子,发出一声又响又脆的——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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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
骆一航转过身,看着一直趴在他脚边的猫七七。
从阵符激活到现在,它就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哪儿也没去。
汤圆啃西瓜的时候它没去抢,马小乖的猴群在它背后吱吱喳喳的时候它没回头,臭牛把甜象草嚼得咔咔响的时候它连耳朵都没转一下。
它就只是趴着,把脑袋搁在骆一航的膝盖上,蓝灰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映着整个午后的天空。
云在走,光在流,它一动不动。
骆一航低头看着猫七七,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上来。
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它的样子。
在昆仑山脚下的荒石滩上,春风化雨阵的光芒照着那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
全身糊着一层泥壳,四肢僵硬地伸着,头向后翻折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只有胸口一小块地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他蹲在它身边,不敢碰它,怕一碰就碎了。
后来它睁开眼,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喵呜”。
那声“喵呜”细得像一根游丝,却死死地绕上住了骆一航的心尖。
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放开过。
是骆一航把这只小东西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一天一天亲手喂大。
从只会用瓶盖喝水,到能抱着肉骨头满院子跑;从只有尾巴尖能动一下,到能把他的拖鞋叼得到处藏。
深夜里它缩在他的枕头边上打呼噜,呼噜声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只小马达捂在被子里。
早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那颗灰蓝色的小脑袋,下巴搁在他的手掌心,耳朵压得扁扁的,眼角挂着一粒小小的眼屎,看见他睁眼就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要摸摸。
他出差回来,车还没停稳,小东西就从墙头上飞扑下来,大尾巴竖得像旗杆,围着他的腿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得他迈不开步子……
这些画面,此刻同时浮在骆一航和猫七七的心里。
通感阵把他们的思绪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猫七七什么都没说。
它只是把脑袋搁在骆一航膝盖上,尾巴绕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
那根尾巴比它刚来的时候长了不止一倍,粗了不止一圈,尾巴尖那一撮深褐色的毛还是和从前一样,弯成一个小小的问号。
马小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两只赖在牛圈栅栏上看热闹的小猴子揪下来,一左一右夹在腋下,悄悄的带远了。
汤圆吃完了西瓜,抱着自己的菜篮子往边上挪了一段距离,想了想又挪远了一段,一直挪到臭牛旁边才停下来。
臭牛还在闷头嚼它的甜象草,嚼得慢条斯理,浑然不觉周围发生了什么。
风停了。
整片空地安静得只剩下臭牛嚼草的声音,一下,一下……
骆一航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揉着猫七七的耳朵。
那两只耳朵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毛茸茸的,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绒毛,揉起来手感像最软的丝绒。
它小时候骆一航就是这样揉它的耳朵哄它睡觉的,现在它已经长到快有他胸口那么高了,但揉耳朵的时候还是会把眼睛眯起来,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
“七七。”他叫了它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