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叫全名,只叫了后面两个字,像在家里的每个普通夜晚一样。
猫七七的耳朵在他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
骆一航开始慢慢地讲。
他没有直接说动物园的事,而是先给它讲了一个名字。
“猫七七野生动物园”——全世界唯一一个用雪豹命名的动物园,全世界唯一一个。
这个动物园从打下第一根桩的那天起就不叫“天汉野生动物园”,也不叫“秦岭野生动物园”。
从一开始就叫“猫七七”。
每一张设计图他都拿给它看过,它记不记得?从开工到封顶,每一张它都趴在他办公桌边上看过,有时候看得困了,就趴在图纸上睡着了,把施工图压出一片灰蓝色的毛毛。
雪豹馆的位置是他亲自选的。
建在半山腰,跟它在高原上的家一模一样,海拔、坡度、植被都参照了昆仑山南坡的原生环境。
有起伏的山坡,有大块大块的花岗岩晒台,岩石的角度是比着雪豹喜欢的坡度一块一块摆出来的。
还有专门为它从高原运来的草甸,紫花针茅和青藏苔草一丛一丛移栽过来,踩上去软软的,跟它出生的那片山坡踩着是同样的触感。
夏天不热,冬天也不冷。
有冰,也有雪,虽然是机器造的,但也是真的冰雪。
那里的游客都是来看它的。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有南方来的,有北方来的,有跨越大半个地球飞来的。
有的大人带着小孩,有的小孩带着大人。
每个人都认识它,每个人都会喊它的名字。
他们来看它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看一只漂亮的雪豹,是为了看那只被一个普通人从高原上捡回来、浑身泥壳、所有人都觉得救不活、最后却活蹦乱跳地站起来、长着粗粗的大尾巴,生命的奇迹,人间的精灵的漂亮又乖巧的小雪豹。
它不用表演,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它出现在山坡上的岩石晒台上,底下就会响起一片又一片的欢呼声。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它是猫七七。
猫七七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一团棉絮堵在嗓子里,并不舒服的呼噜。
它把脑袋往骆一航的膝盖上压得更用力了些,好像想把膝盖骨压出一个窝来,把自己嵌进去。
骆一航摸了摸它脖子上的软毛,继续往下讲。
肉肉想吃多少吃多少。
咱家自己有牧场,每天都有新鲜的牛羊肉送过来,切成它最喜欢的长条。
想藏几根骨头没人拦着。
饲养员不会收走它的骨头,不会从它嘴巴底下抢它的存粮。
不止不抢,饲养员还会偷偷帮它多藏几根,在它不常去的角落、在岩缝里、在假山背后,藏到它不知道的地方,处处都有惊喜。
猫七七打了个喷嚏。
小鼻子抽了两下,连带着胡子也跟着抖了好几抖。
它对肉骨头一向没有抵抗力,每一次说到骨头,不管它在干什么,尾巴尖都会自动弯成一个小勾。
但这回,喷嚏打完了,尾巴尖还是直的。
它把脑袋搁在骆一航膝盖上,一动没动。
骆一航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什么昆仑山的石头,什么紫花针茅,什么肉骨头,什么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动物园。
都是铺垫,都是绕路,都是不敢碰那个字。
猫七七从头到尾就没有在乎过那些东西。
从高原到平安沟,从泥壳裹身的小毛团到能跑能跳的大雪豹,它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个东西:那个半夜守着它不睡觉、出差回来让它第一个扑进怀里、每天早晨把手指伸给它当枕头的两脚兽。
骆一航把猫七七从地上捞起来,两只手托着它的前腿,让它站起来,让它的视线和他齐平。
蓝灰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眼睛,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对着看了很久很久。
他从来没跟它说过那个最难的字。
从带它回家的第一天起,他就只说过“回家了”,没说过“走吧”。
但现在,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走吧。”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湖面。
猫七七的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水光。
紧接着,一个画面从它的脑海深处浮上来,压过了所有关于山峦、骨头和冰雪的画面。
骆一航看见自己。
不是在平安沟,是在那个荒石滩。
春风化雨阵的光芒把整个夜空都映成了淡青色,他蹲在地上,把手伸在一只浑身泥壳的小东西面前。
那小东西只有他的手掌那么大,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尾巴尖能轻轻弯一下。
他的手指伸过来的时候,它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用尾巴尖勾住了那根手指。
就是那根手指。
就是那根手指牵着它,一步一步从鬼门关走回了人间,从荒石滩走到了平安沟,从那时候走到了现在。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尾巴尖弯的那一下开始的。
骆一航感觉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伸出手,轻轻擦掉猫七七眼角溢出来的湿痕。
那不是眼泪。
雪豹不会哭。
它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风太大了,一定是风太大了。
“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骆一航的声音有点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每个星期一,动物园闭园,没有游客,没有嘈杂的人声和闪光灯。
每个星期一早上,天不亮他就开车过去,去动物园接它。
动物园就在后面玉台山北侧,从平安沟过去才18公里,开车24分钟,很近很近的。
早上出发,晚上回来。
如果它白天在动物园玩得太开心,追尾吧忘了时间,磨蹭到天黑也没关系,晚上回来睡也行。
家里的门永远不锁。
东屋那扇窗户,留给咕咕鸡的那个窗台,它从小跳到大的那个窗台,永远开着一道缝,只给它留。
“就跟上班一样。”骆一航把猫七七的耳朵揉得翻出了里面的绒毛,努力扯出一个笑。
“白天去动物园当大明星,受万人欢呼;晚上回家当小孩,想睡哪里睡哪里,想叼谁的拖鞋叼谁的拖鞋。”
“周一闭园就回家,放长假也回家,想家了……想家了也行。”
“随时都可以回来,不用等周一,不用请假,不用打报告。”
“觉得闷了、烦了、不高兴了,拍一拍门,动物园的车就会送它回来。”
“二十四分钟而已,比从高原飞到平安沟的距离短得多。”
骆一航的身段越来越柔软,底线越来越低。
NND管他呢,自家崽子开心最重要。
猫七七的思绪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昆仑山上的雪。
像是雪落了一整夜之后终于停了,厚厚的积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纯白的、轻盈的宁静。
在那片宁静的雪原上,有一个身影慢慢浮出来。
一开始很淡,很远,像是藏在云后面的月亮。
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心里。
“好。”
骆一航把猫七七紧紧抱进怀里。
它的毛还是那么软,但抱起来的感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揣进怀里带走的小毛团了。它
长大了,长高了,长宽了,两只前爪搭在他肩膀上能把他整个人圈住。
骆一航的脸埋在它脖颈的软毛里,闻到它身上的气味……阳光的味道,干草的味道,食堂炖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昆仑山雪线以上的风的味道。
猫七七的尾巴从身后绕上来,尾巴尖轻轻弯了一下,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跟刚到家的那天一模一样。
山间的风有了淡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