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味道起初是顺着谷底的风卷上来的，不浓，但存在感极强。
像夏天的牲口棚，发酵的草料，加上狐臭，再加上忘了晾的湿抹布，然后整盆泼进一股热风里。
越往前走，浓度越高，空气像都带刺了，直往鼻腔里面扎。
“yue——”
树洞和罗少安同时发出一声干呕。
不是他们夸张。
方圆几十米内的游客，全都在干呕。
罗少安赶紧拿出口罩戴在脸上，两个。
顺手也递给树洞两个。
一层不够。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罗少安这样准备充分。
没带口罩咋办，有人憋着，有人拽起衣领捂住鼻子，有人掏出风油精往鼻孔下面抹。
还有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哇地哭出来：“妈妈臭死了~~”
她妈妈已经把自己的纱巾缠到了闺女脸上，一边缠一边哄：“不臭不臭，是那个牛的香腺，它觉得香香的。”
“它鼻子是不是坏了！”
廊桥上忽然冒出一种诡异的气氛。
每个人都在往回缩，同时脚步又在往前挪。
因为谷底的画面就摊在脚下，来都来了。
下方是一整条深谷，两侧是人工削出来的陡峭崖壁，崖壁底下铺着碎石滩，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硝塘。
波光粼粼，水体清澈，池底铺着厚厚一层岩盐。
一头巨大的羚牛正卧在里面泡澡。
没错，下方是羚牛的地盘，所以参观走廊要放在山顶。
观众只能从上面往下看。
靠近了不行，有栏杆都不行。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帮子暴躁老哥会因为什么发怒。
万一惹火了，这帮子体重近一吨，最高时速五六十公里的庞然大物冲撞起来，啥都拦不住。
比如，泡澡的那只。
那体型，比水牛还壮。
肩背高耸，肌肉从脖子两侧鼓起来，披着一身白金色的长毛，毛梢泡在水里，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它把整个身体都沉进了水塘，只露出两个鼻孔和一对小耳朵，鼻孔翕动，时不时吹起一点泡泡。
不是臭牛还能是谁。
只不过臭牛现在已经不叫小牛犊子了，它成年了，已经是一头真正的秦岭杀人王。
“臭牛。”罗少安捂着鼻子，艰难地说道。
树洞同样捂着鼻子，远远的举着手机：“它是真的臭。我之前看视频觉得肯定是夸张了。现在我闻到了，没想到真的这么臭啊。”
【隔着屏幕我闻到吗，但我看你们表情我已经闻到了】
【有没有在现场的朋友说说是真的这么臭吗】
【我在现场，是真的，我的口罩不管用】
【我戴了三层，还是能闻见，这个味道穿透力太强了】
【臭牛：你们对我有什么意见，这是我的体香】
【体香这个词被臭牛用废了】
【不许侮辱体香——我谢谢你】
奇怪啊。
臭牛成天泡澡，天天干干净净，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臭了啊。
况且又隔着这么远，还在高处，味道怎么还这么刺鼻？
因为不止臭牛一头啊。
在硝塘外围的碎石滩上，还有十几头羚牛散落着。
全都卧在地上反刍，嘴角挂着一丝绿色的草沫，大长脸朝廊桥方向歪了歪，看了上面的人群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嚼。
些是动物园本身就有的。
羚牛本来就是群居动物，有首领，有族群。
臭牛在平安沟住了那么久，好吃好喝供着，体型跟吹气球一样的膨胀。
短短几个月就从牛犊子蜕变成了一头年轻力壮的成年雄牛，角尖是新磨过的匕首，背肌厚得像座小山。
放进山谷没到三天，它就揍翻了原本的首领，当上了这个族群的老大。
罗少安盯着一头刚刚翻过身的羚牛拿后蹄蹭了蹭自己的角根，开心的透露点内幕消息：“臭牛以前在平安沟的时候就爱泡硝塘。换了这边，池塘大了十倍都不止，它来了之后从头到尾没出过这个山谷，估计是爱上这里了……”
正说着呢，树洞搁在栏杆上的手机突然抓拍到一个动静。
硝塘的边缘荡起一圈水波，臭牛站起来了。
它慢慢站起来了，先抖抖小耳朵，甩掉上面的水。
然后大长脸露出水面，翻嘴唇翘了一下，露出一点点牙床；再然后整个上身出水，肩背的肌肉一滚动，池水顺着长长的白金毛往下淌。
沉重，缓慢，一步一个脚印。
每走一步都在碎石滩上砸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周围的羚牛全都抬起头，看着它们的首领从硝塘里走出来，嘴巴也不嚼了，痒痒也不挠了，规规矩矩匍匐着。
没想到被汤圆几巴掌揍翻的臭牛，在这边还挺有威严。
丁小满真厉害啊！！！
臭牛上岸之后，继续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廊桥下方的崖壁走来。
走到崖壁脚下，它停下脚步，把那颗大长脸抬起来，朝向崖壁上方，巨大的鼻孔抽动了一下，翻嘴唇微微张开。
站在廊桥边边的小孩下意识退了一步。
树洞也退了一步。
臭牛没再往前走，就站在崖壁下方，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上面。
观众们正在纳闷，它到底要干什么。
再想起“秦岭杀人王”的赫赫威名……
“臭牛不会是要冲上来吧？”
“它能上的来？”
“它名字是牛，但其实是羊，跟羚羊是亲戚，你说能不能……”
“……”
“……”
害怕~~
自己吓自己，越想越害怕。
实际上羚牛虽然是羚羊的亲戚，但就冲它那大体格子，咋也不可能往悬崖峭壁上跑啊。
但臭牛跑来是干嘛呢？
不大会儿。
廊桥下面一道侧门打开。
一个人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