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发现,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雾正在从一个普通双肩包没拉紧的拉链缝隙中飘出。
那种雾由数以亿计的孢子组成。
它们太轻了,从瓶中喷出后迅速混合在展馆的空气中。
展馆的空调系统强劲而高效,能把温度和湿度精确控制在预设范围之内。
也能把空气均匀地输送到每一个角落。
每一株展品,每一片叶子,每一平方厘米的营养土表面,都在缓慢沉降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埃里克在展馆里转了两个小时,瓶子挤空了三次。
每次挤完,他就走进洗手间,从背包夹层里拿出另一瓶补上。
没有人起疑。
没有人注意。
一个安静的参观者,在人群中连一个水花都不会溅起。
下午四点,埃里克走出会议中心,把空瓶子和背包扔进街边的垃圾桶。
雨已经停了。
埃里克回到车里,关上门,坐在驾驶座上。
他面前的方向盘上,挂着一个小相框。
凯文的照片,咧嘴笑着,露出刚矫正完的整齐牙齿……
两周之内,全美二十多个州的种植园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首先是丹佛。
展会结束后的第十一天,一家大型种植园的质检员注意到,温室东北角有一小片区域的植株,叶片开始出现不正常的萎蔫。
叶片还是绿色的,但质地变了,摸上去不再是光滑柔韧的触感,而是像纸一样脆。
质检员调出了那片区域的生长数据,发现过去四十八小时里,这些植物的茎秆直径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缩小,脱水。
是内部脱水,不是从土壤里缺水,而是维管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天后,整栋仓库六千株植物全部出现症状。
五天之内,无一幸免。
然后是加州。
旧金山湾区一家知名的医用级种植园,发现他们最新一批种苗全部在移栽后第八天开始烂根。
烂根的速度快得惊人。
早上叶子还立着,中午就蔫了,晚上整株倒在营养土上,茎基处涌出黑色黏液。
他们解剖了一株发病的种苗,却发现根系内部已经被菌丝吃空,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表皮。
然后是俄勒冈、华盛顿州、内华达、麻省、密歇根……
所有那些以室内种植闻名的地方,接连沦陷。
接着……更多。
更多。
不仅仅是室内种植园,不仅仅是参加展会的那些。
大的、小的,高级的、简陋的。
不管是管理严密的高科技种植园。
还是郊区废弃工厂里的帮派产业。
还是贫民区地下室的简陋作坊。
甚至阳台上的几盆……
无一幸免。
有人在做跟埃里克一样的事。
很多人。
就像埃里克看过的那篇帖子,标题叫:《如果你曾经失去过一个人》。
跟帖在半小时内超过了三百条。
有文字,更多的是图片。
一张又一张腐烂的照片。
一袋又一袋被收集起来的孢子粉。
一架又一架被改装过的无人机。
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水瓶、罐子、吹风机、喷雾器、羽毛球。
甚至……一只猫。
帖子里还有一句话,被反复复制粘贴,几乎占领了整个版面。
【为了所有回不来的人。】
没有组织。
没有领导者。
没有统一的行动纲领。
甚至没有人在讨论这件事是对是错。
他们只是恰好知道了一些信息,恰好拥有了一些能力,恰好等待了很多年。
现在,他们恰好开始动手了。
-----------------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匿名邮件、二手网站、感染的种植园、几句暗号一个地址。
或者就在街上走着,路过时候随手塞上一包,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是谁。
然后,各自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有人在社区公园里找到了偷偷种植的植株。
有人盯上了邻居家阁楼里的秘密温室。
有人把孢子粉撒进了大学兄弟会会所的后院。
有人在州议会大厦前的绿化带里埋下了一袋污染的泥土。
他们的手法粗糙,没有任何专业训练,甚至漏洞百出。
甚至干完活在网上发照片炫耀,留下了完整的IP地址和实名信息。
但执法者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让他们毛骨悚然的事实。
抓人没有用。
因为每一个被抓的人身后,站着十个没有被抓的人。
而那十个人身后,还站着一百个正在犹豫要不要动手的人。
这些人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犯罪者。
他们没有前科,没有不良记录,平时按时纳税、不拖欠保险、邻里关系良好。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有一个被那种绿色植物毁掉的亲人。
儿子、女儿、父母、兄弟姐妹……
有一个母亲在加州萨克拉门托的郊区住宅里独自培养了两公斤腐烂组织,用食品料理机打碎,混进面粉里,然后带着一袋“特制面包屑”开车跑遍了整个郡,每一个她知道种植的地址,都在院墙外撒了一把。
她对逮捕她的警探只说了三句话:“我女儿死了,那个卖给她的人住在这条街上。你们花了八年时间都没有抓到他。”
说完三句话,她被戴上了手铐。
被推进警车时,她像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