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连串的震惊中。
主持人努力压制着情绪，问出关键问题。
“这些……这些都是与丁蕊老师有关么？”
丁蕊谦虚地摇了摇头。
“没有那么夸张。”
“我是做基础研究的。我做的，是把磁场怎么产生、怎么约束、怎么和材料和粒子相互作用，这些最底层的现象和机制搞清楚，建立模型，做验证。”
“至于怎么把它做成一台发动机，怎么做成一个姿态控制系统，怎么做成磁帆，怎么放进航天器总体设计里，还需要应用物理、机械制造、精密加工、结构设计、热控工程、电气系统、材料科学、控制算法、空间环境适应性验证等许多部门共同完成。”
周一这时补充一句，语气中带着止不住的骄傲。
“简单说，蕊姐的工作是烧砖，把砖块烧出来，后面一堆人会拿着这块砖去盖房子、修桥、铺路。这就是基础学科的重要性。”
全场热烈鼓掌。
周一这时候忽然再次开口。
“其实刚才说的这些，只是航天方面的应用。”
主持人立刻追问：“还有别的方向？”
周一刚要张嘴，方依娜突然伸手按住他，两个人头碰头，开始嘀嘀咕咕。
“这个能说么？”
“提纲上没圈，但是……”
“漏几句应该可以吧？”
“就漏一点点。”
“行不行啊。”
“应该可以。”
台下的人被他俩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搞得抓耳挠腮，就差喊出来了。
“别嘀咕了!你倒是说啊!”
“有什么不能让我们听的？”
“急死我了，主持人你倒是问啊。”
主持人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了，正要追问。
丁蕊已经动手了。
“咚。”
“咚。”
一人一个暴栗。
周一捂着脑袋：“哎哟！”
方依娜也捂头：“蕊姐！”
丁蕊收回手，表情平静。
“老实了？”
两人齐齐点头。
主持人笑得差点拍桌。
“这是摘星门门规吗？”
周一揉着头：“外门弟子没有人权。”
方依娜委屈：“第四代也没有。”
丁蕊不再理这两个活宝，看向主持人。
“还是我来说。”
主持人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
丁蕊却把话题重新拉回最开始的实验柜。
“还是回到无容器材料实验柜。”
“前面我们说了，它能在微重力环境下熔炼金属，这是一个重点。但它还有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重点——无容器。”
主持人点头：“刚才周老师说过，让材料悬浮在实验柜中间，不接触容器。”
“对。”丁蕊说，“那么问题来了，材料怎么悬起来？”
不等回答，她已经竖起两根手指。
“两种方式。一种是电磁悬浮，一种是静电悬浮。”
周一这时候忍不住，头上的包都顾不上了，抢着插话。
“这个我必须说一句，电磁悬浮和静电悬浮技术，就是蕊姐主持的。”
话刚说完，立马警惕地缩了缩脖子，看了丁蕊一眼。
丁蕊这回没动手。
周一长出一口气。
方依娜见状，也大着胆子接了过来，语速飞快。
“除了能悬浮材料之外——”她顿了顿，看丁蕊没反应，继续，“它还可以悬浮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悬浮什么？”主持人急忙追问。
方依娜没直接回答，凑到丁蕊耳边嘀嘀咕咕。
这回她学聪明了，不当众说了。
然后现场观众就抓耳挠腮的，看着丁蕊一时点头，一时摇头，摇头多，点头少。
结果，突然看到丁蕊捂着耳朵，然后脸上笑容灿烂，明媚如初升朝日。
方依娜也突然捂住嘴巴，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
紧接着，又像有了靠山似的，立马支棱起来。
抢着开口。
“众所周知……”
她刚说出“众所周知”四个字，周一已经开始憋笑。
现场观众也有人笑了。
方依娜不管，继续说。
“众所周知，可控核聚变的工作原理就是将氘、氚气体加热到极高温度，使其电离成等离子体。然后用磁场把等离子体约束住，继续加热到上亿度，使原子核发生聚变反应，释放能量。”
“其中最核心，也是最难的步骤，就是让这团上亿度的高温等离子体，被稳定约束在真空室里，不接触器壁，并且持续保持足够高的温度和密度。”
主持人：……
现场观众：……
不是，大姐！
你这一杆子支哪来了？
没听错吧，可控核聚变？？？这东西……这东西也是能众所周知的么？
主持人替大家问出来了：“方老师你们的众所周知，跟我们的好像不是一个版本啊。”
方依娜强行挽尊：“现在不就周知了吗？”
丁蕊也笑了一下。
方依娜继续说：“重点是，蕊姐在无容器材料实验柜中用到的电磁约束、电磁悬浮、动态稳定控制等成果，同样能给磁约束等离子体系统提供思路。”
主持人这下听懂了。
“也就是说，把一颗材料样品悬浮在实验柜中间，和把一团上亿度等离子体约束在聚变装置里，底层逻辑有相通的地方？”
丁蕊点头。
“当然对象不同，尺度不同，复杂程度也不同。但从场的设计、稳定性控制、扰动抑制和动态反馈角度看，确实有相通之处。”
周一说：“无容器材料实验柜看起来是在悬浮一颗金属球，但它背后那套控制思路，放大到其他的系统里，就可能变成约束等离子体的工具。”
主持人眼神越来越亮。
“所以，丁蕊老师的研究成果，也能用在可控核聚变？”
丁蕊谨慎地说：“能提供部分基础支撑。”
方依娜立刻说：“翻译一下，很重要。”
丁蕊瞥她。
方依娜缩了缩脖子。
观众席已经炸了。
“人造太阳？”
“刚才还在说圆珠笔芯，现在怎么就核聚变了？”
“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太空炼丹炉这个名字突然严谨起来了。”
“摘星门大师姐恐怖如斯！”
主持人也明显激动起来。
“那这样说的话，可控核聚变是不是很快就能应用了？”
这句话问出来，全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丁蕊。
丁蕊摇头。
“并不是。”
“我只是解决了磁的一部分问题，或者说，给磁约束的某些环节提供了更好的方法和模型。但可控核聚变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绝不是解决一个环节就能立刻应用。”
主持人问：“还缺什么？”
“还差能产生这种磁场的东西。”丁蕊说，“磁体。”
“而磁体属于材料科学的范畴。”丁蕊又补充道。
主持人有点失望，但好奇心更重：“能详细讲讲吗？说实话，比起太空，我感觉大家对可控核聚变可能更感兴趣。”
“毕竟，跟电费有关。”他还开了个小玩笑。
“好的，那我从约束讲起。”
“在磁约束方案里，等离子体，也就是那些带电的离子和电子有一个特性，它们只能沿着磁感线，做螺旋运动。”
丁蕊抬手在空中画了个螺旋。
“你可以想象，每一条磁感线，都像一根无形的轨道。带电粒子被锁在这根轨道上，只能绕着它转着圈往前走，没法横穿出去。”
主持人又开始懵圈了。
在努力地理解，“就像……被磁感线串起来了？”
“可以这么理解。”丁蕊说，“所以，只要磁场足够强，只要磁场的位形设计得足够巧妙，我们就能把这团上亿度的等离子体，牢牢地约束在环形的真空室里，让它悬在中间，不接触任何器壁，从而保持极高的温度。”
她加重语气。
“正因为如此，产生磁场的磁体，就是整座聚变堆最核心的部件。它直接决定了约束的质量，决定了等离子体的参数，也决定了最终的能量增益。”
“磁体的好坏，基本就决定了反应堆能否长时间稳定运行。”丁蕊也为难了一下，“这样就容易理解吧？”
现场观众脸上画着问号，容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