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只抓住了最后一句,“那现在的磁体,不行吗?”
丁蕊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
“现有的材料,都有各自的瓶颈。”
“第一种,铜磁体。”丁蕊竖起一根手指。
“铜导电性能好,通电后能产生磁场。但铜有电阻。大电流通过铜线圈时会产生巨大焦耳热,需要非常臃肿的冷却系统。”
“而且铜磁体存在物理上限。它不可能无限承载电流,也不可能无限产生强磁场。因此很难支撑实用化聚变堆对高场强、长时间运行的需求。”
铜首先被排除掉了。
“第二种,也是现在的主流,导材料铌钛合金及铌三锡。”丁蕊伸出两根手指。
听到超导两个字,现场又支棱起来了。
问号多画了两个,现在已经有超导了么??
“超导的好处是,它在超导状态下,电阻为零。电阻为零,就不发热,就能承载巨大的电流,产生极强的磁场。”
“听起来很完美,对吧?”
主持人:“听起来是。”
“但是它有两个苛刻的条件。”
“第一,它必须工作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下。绝对零度是零下273摄氏度。要维持这个温度,又得配一整套庞大复杂的低温系统。”
“第二,它有一个临界值。超导材料的超导状态,是有边界的。当磁场强度、电流密度,或者温度,超过某个临界值的时候……”
丁蕊打个响指。
“材料就会突然失去超导性。一瞬间,电阻恢复,巨大的电流瞬间转化成热量,这叫失超。轻则停机,重则烧毁。所以工程上,你永远要留着安全余量,不敢用到极限。这就限制了它能达到的磁场强度。”
观众这才明白,原来是在绝对零度运行的超导体,仔细想想,好几次震惊世界的大新闻,说的好像都“常温”超导,有个前提条件。
“那有没有更好的?”主持人再次问道。
“有的。”丁蕊竖起第三根手指,“就是最新一代的,稀土钡铜氧材料。”
“它属于高温超导。”
高温两个字一出现,现场观众又又支棱起来了。
但可惜。
丁蕊紧跟着就说了。
“不过这个‘高温’是相对的,它也只是把工作温度,从接近绝对零度,提高了一些,没那么苛刻了而已。但本质上,它还是有临界值,还是有失超的风险,并没有带来根本性的区别。”
说到这里,现场弥漫起一股失望的情绪。
主持人叹了一口气。
“那理想中的材料是什么?”
丁蕊没有犹豫。
“金属氢。”
三个字,干净利落。
“金属……氢?”主持人重复了一遍,带着满满的疑惑,“我只听说过氢气,没听过金属的氢。”
方依娜点头:“很多人第一次听都是这个反应。”
“如果我们能拥有金属氢。”丁蕊神色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向往的光。
“它有可能是一种室温超导材料。用它来制造线圈,就能在常温下,承载巨大的电流,而几乎不发热,产生极强、极稳定的磁场。”
“用金属氢制造的强磁场线圈,就可以构成一个完美的‘磁笼’,把上亿度的等离子体稳稳地装在里面。”
“这就直接解决了聚变堆里最关键的那个工程难题——怎么长期、稳定地,装住超高温的等离子体。”
“一旦这个问题被解决——”
“清洁的、几乎无限的聚变能源,就铺平了通往现实的道路。”
她的声音不高。
现场一片向往的“哇——”。
有人弱弱地举手。
“蕊姐,这个金属氢……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是新发现的元素吗?”
丁蕊笑了笑。
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
“不是新元素。还是氢。”
“氢在常温常压下是气体。但理论上,在极高压力条件下,氢分子结构会被压垮,电子可能呈现类似金属中的自由电子行为,从而形成金属态氢。”
主持人:“那……它现在在哪儿?实验室里有吗?”
“没有。”丁蕊摇头,非常平静的回答:“公开层面,还没有成熟、稳定、可工程化的金属氢材料。”
全场,齐齐长叹一口气。
期待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失落,弥漫了整个演播厅。
可就在这一片叹气声里。
周一低头看鞋。
方依娜低头看手。
丁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三个人都没说话。
主持人何等敏锐,立刻坐直。
“等等。”
三个人还是平静中带着微笑。
主持人眯起眼睛。
“你们这个表情不对。”
周一、方依娜摇头。
丁蕊也摇头。
主持人更确定了。
“是不是有希望?”
三人继续摇头。
“是不是已经在进行中了?”
三人还摇头。
“甚至……是不是即将成功?”
三人摇得更整齐了。
但笑得也更明显了。
全场观众瞬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又是过于先进不便展示,但又暗戳戳的想炫耀对吧。
懂,都懂。
主持人立刻扭头看向镜头,故作严肃。
“导播,这段掐了别播啊。”
观众大笑。
主持人转回来,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往安全的地方拽。
“咳,咱们换个话题,换个话题。”
定了定神,问出一个看起来很安全的问题。
“蕊姐,那……抛开这些不能说的。你在研究当中,遇到过什么困难吗?”
他以为这是个普通问题。
设备?经费?加工精度?极端环境?
随便聊聊就能引出些充满泪点笑点的感人故事。
丁蕊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
然后很平静地给出答案。
“困难的话……没有什么参考文献。”
现场霎时安静。
周一第一个反应过来,捂着脸往后一仰。
“凡尔赛。”
方依娜跟上,拖长了音。
“特别凡。”
主持人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
“蕊姐,你这个困难……”他摇头,“别人说困难,是文献太多看不完。丁蕊老师说困难,是前面没人做过,所以没文献可参考。”
丁蕊很认真地纠正:“也不是完全没有。基础理论、前人方法、相关领域的实验积累,都非常重要。我说没有参考文献,主要是指我做研究的一部分,没有可供参考的答案。”
这其实……还是一个意思。
主持人问:“那怎么办?”
丁蕊说:“自己推,自己算,自己做实验,自己验证。错了就推翻,重新来。”
她说得很轻松。
可越轻松,越让人感觉到沉重。
“有时候一个参数不对,整个模型都要重建。有时候地面实验成立,到了微重力环境就变了。有时候理论上看起来可行,工程实现时又会遇到材料、加工、控制精度和环境扰动的问题。”
主持人说:“这听起来比没有文献还可怕。”
丁蕊笑了笑,“但这也是研究的意义。”
“有人必须往前走。走向没有路的地方,只有去走了,才知道前方是不是还有一条路。”
现场观众陷入沉思。
丁蕊继续说着:“我们现在写下的实验数据、模型、失败记录和工程经验,也许就是后来者的参考文献。”
这一次,没人开玩笑。
主持人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别人查文献,你们写文献。”
周一放下手,难得正经。
“也不是我们,是很多人。很多团队,很多老师,很多前辈,很多同龄人。”
方依娜也说:“航天工程里很少有一个人的奇迹。更多时候,是一群人把一点点不可能往前推。”
丁蕊点头。
“对。”
掌声忽然响起。
起初只是一小片,很快扩散到整个演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