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休息之后,节目没有立刻回到硬核技术。
灯光先暗了下来。
演播厅顶部的白光一点点退去,只留下舞台边缘几圈温柔的暖色。
背后的大屏幕上,空间站的画面也淡了。
蓝色地球缓缓沉入黑色背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很普通的路灯。
路灯下有树影。
树影很淡,像某个夜晚的记忆。
随后,音乐响起。
并不是科技感很强的片头曲,也不是节目里常用的轻快过场。
而是一段很轻、很慢的钢琴前奏。
几个音一出来,方依娜的眼睛就亮了一下。
周一也愣住了。
丁蕊低头看着桌面,指尖轻轻碰了碰水杯。
主持人没有急着说话。
等那段前奏铺开,才放轻了声音。
“刚才我们聊了很多很大的东西。”
“空间站,无容器材料实验柜、超高温材料,磁帆,深空推进,可控核聚变。”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未来走来的。”
说到这里,主持人顿了一下。
“但其实,对很多航天人来说,支撑他们走向未来的东西,往往并不宏大。”
“可能是一顿饭。”
“可能是一句玩笑。”
“可能是某个晚上,路灯下的一只木雕小猫。”
大屏幕一亮。
画面变成一张手稿。
白纸,黑字。
字迹并不算特别工整,但很有力量,横竖之间有一种不太讲规矩的洒脱。
最上方写着一个标题。
《地面指令:平安》
丁蕊抬起头,看着屏幕。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讲金属氢时完全不同。
讲科研的时候,她是清醒、沉静、准确的。
此刻却像是有人轻轻推开了一扇门,把她从演播厅带回了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主持人说:“这张手稿,是一首诗,或者说一首歌的初稿。”
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惊呼。
方依娜忍不住小声说:“这版居然还留着啊。”
周一也凑过去看:“第一版?真第一版?”
主持人笑道:“是第一版的扫描件。原件据说现在保存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方依娜:“保险柜?”
主持人:“差不多。”
周一:“不会是蕊姐枕头底下吧?”
丁蕊扭头看他。
周一立刻坐直,“我乱说的。”
主持人笑着接上:“这首歌的诞生,其实和一个寻宝游戏有关。”
大屏幕继续变化。
手稿缩到左侧,右侧出现一张航天城小公园的夜景照片。
路灯,树影,长椅,湖面。
还有几个人影弯着腰,在草丛、树根、花坛边四处寻找什么。
照片有点糊。
一看就是随手拍的。
但很真实。
主持人说:“当时航天城的年轻人之间,流传起一个小道消息,说公园里藏了很多只木雕小猫。每只小猫底座上,都刻着一句歌词。”
方依娜立刻来了精神。
“这个我知道!我第一批参与者!”
周一不服:“明明我也第一批。”
方依娜看他:“你第一批进群,不代表你第一批找到。”
周一:“我负责制定计划。”
方依娜:“你负责把已经找过的地方画叉,然后第二天我就在你画叉的地方找到了。”
周一:“那叫反向标记。”
方依娜:“那叫瞎。”
现场大笑起来,航天工作者的生活也这么有趣啊。
主持人也笑着问道:“所以当时大家真的在公园里找了很久?”
“找疯了。”方依娜说,“午休找,下班找,晚上加班结束还去找。最离谱的是有一天夜里快十二点了,还有两个人拿着手电在湖边找,巡逻的程老差点以为他们在藏电台。”
周一补充:“程老后来也参与了。”
主持人很是意外:“程老也参与?”
自从超级马兰草横空出世,谁不知道在文昌航天中心,有一位历经战火,陪着新中国一路走来的老英雄。
他那句“送我去个暖和的地方吧,这辈子,太冷了……”感动了不知道多少人。
周一郑重点头,“参与。而且他藏得比姐夫还刁钻。”
……啊喂!
你露馅了你知道么?
方依娜好像是太习惯了,跟本没注意周一已经露馅了,还在那叭叭。
“有一只藏在步道石头下面,不是掀开能看见那种,是要从侧面趴下去,借着路灯反光才能看见。那只就是程老帮忙藏的。”
主持人笑得不行。
“所以大家是怎么知道有多少只的?”
方依娜瞥了一眼丁蕊,“小道消息。”
周一也看一眼丁蕊,“非常可靠的小道消息。”
丁蕊面不改色,“我只是转述。”
方依娜:“对对对,蕊姐只是非常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一共四十九只。”
周一:“又非常不经意地说,一共四十七句。”
方依娜:“再非常不经意地说,最后一句不在树上。”
丁蕊面不改色:“信息公开,公平竞争。”
主持人笑道:“那这些木雕小猫,当时节目组拿到资料的时候,本来是打算模糊处理的。”
大屏幕上出现一只被打了马赛克的小猫轮廓。
只能看出是个猫形。
主持人解释:“因为我们不确定这些形象是否适合公开。”
说完,看向丁蕊。
“丁蕊老师,我们现在还是按照原计划模糊吗?”
他在“现在”两个字上故意加重了读音。
丁蕊看着屏幕上那团马赛克,忽然笑了一下。
大大方方的、没有一点遮掩的笑。
“没必要藏着。”
主持人一愣。
方依娜也一愣。
周一更是眼睛瞬间睁大。
完全不敢相信。
丁蕊看向导播方向,确认道,“直接放出来吧。”
方依娜倒吸一口凉气,“蕊姐?”
周一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真放啊?”
丁蕊看他俩,“怎么了?又不是见不得人。”
方依娜小声说:“不是见不得人,是太见得人了吧……”
周一疯狂点头:“全国人民都认识。”
主持人明显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蕊姐确定?”
丁蕊点头,“确定。”
“既然今天聊到这首歌,聊到它怎么来的,那这些小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
“它们本来就属于那个晚上,属于那群一起找的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属于他。”
这句话没有说名字。
该明白的人都明白了,马上,不明白的人也明白了。
大屏幕上的马赛克消失。
第一只木雕小猫出现了。
胖乎乎的虎斑猫团成一团,脑袋枕在爪子上,尾巴盘成一个圆,懒得像一块热乎乎的年糕。
底座上刻着一句字。
【肩膀栖过十万颗星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