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像经过很多风浪后仍旧稳稳站着。
“永久指令:平安。”
最后,是一个年轻女声。
清晰,明亮,带着笑意,也带着坚定。
“重复接收:平安。”
最后一个“安”字落下。
又是三秒空白。
然后,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通道关闭。
又像一个连接被稳稳锁死。
全曲终。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挪动身体。
所有声音都收束了,只剩下灯光在缓缓变暗,只剩下大屏幕上的歌词停留在最后一行,只剩下丁蕊微微仰着头在看那行字,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念一个她已经念过许多遍的词。
直到音乐彻底消失,灯光重新亮起一点点的时候,有人才终于被那一声“咔哒”唤醒,像是从很深的夜行里被接回了地面。
过了几秒,掌声才慢慢响起来。
并不特别爆裂,却很长,很整齐……
方依娜低下头,轻轻揉了揉鼻尖。
周一抬头看大屏幕,眼神少见地安静。
主持人轻声问:“地面实验也是有危险的么?”
丁蕊笑笑:“既然是实验,怎么会没有危险呢。”
方依娜举手补充,“刚才说的菜刀,所使用的材料,其实是失败废弃材料,失败的原因,是炉子炸了,蕊姐当时就在实验室里。”
“啊!”全场一片惊呼。
不是,那个无比坚固永不磨损,氢弹都炸不烂的菜刀材料,竟然是炉子爆炸的产物??
得多猛的炉子才能烧出那么厉害的材料啊?
炸了得多危险啊!!!
主持人手里的卡片都停住了。
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关于菜刀的奇闻轶事,没想到这把刀背后还有这么一段。
“隔着防护设施呢,爆炸范围又不大。”丁蕊平静地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就有了这首‘平安’对么?”主持人低声问道。
丁蕊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这首歌的名字,在问题里被还原成了它原本的意思。
它不只是一件作品,也不只是一段旋律,它是两个人在炉子炸了之后,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另一个人把所有的担忧和后怕都收起来,写成四十七行歌词。
藏进公园的树洞里,藏进草丛中,藏进路灯后面,藏进那几句被几十个年轻工程师拼凑出来的音符里,最后变成一颗糖,包在纸里,递给所有怕过的人。
“那么,他有说什么吗?”主持人又问。
谁都知道他问的“他”是谁。
丁蕊笑着摇摇头。
方依娜忍不住再次开口,“那一次姐夫在航天城待得格外的久,每天送蕊姐上下班,平时就在咖啡馆外面刻小猫。”
周一也忍不住开始说,“那段时间我们任务很紧,每天都工作到很晚,但不管多晚,姐夫都在大门外等着蕊姐。”
方依娜:“俩人下班之后手拉手逛小公园,把我们这些单身狗羡慕坏了。”
周一:“我们都以为他们每天晚上是在晒月亮约会浪漫,都默契的没敢打扰,谁想到是在小公园藏小猫啊……”
这两个人真是憋得狠了。
一个大秘密憋在肚子里好几年,不能往外聊,心里跟小猫挠似的。
好不容易今天丁蕊态度松了,马赛克都撤了,他们俩那张嘴就像打开了泄压阀,噼里啪啦往外喷。
方依娜越说越兴奋:“而且姐夫那个状态,真的很神奇。他白天坐在咖啡馆外面,三只猫就在附近溜达。丁小满趴在椅子上晒太阳,小小满在树上蹿,猫七七到处刨坑。姐夫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刻木雕。刻完一个,就拿起来对着猫比一比。”
主持人:“所以木雕小猫是这么来的?”
丁蕊轻轻点头。
“他那段时间,白天等我,晚上陪我走一段路。其实也没有说什么很特别的话。”
“就是每天都在。”
方依娜“嗷”的一嗓子,搂着丁蕊好一阵晃悠,“姐!姐!你情话怎么说的这么好啊,让我们单身狗怎么活啊啊啊啊!”
丁蕊笑问:“这也算情话么?”
现场观众齐声大喊:“怎么不算啊!!”
最重的承诺就是“每天都在”。
不催,不问,不拦,不用自己的等待换对方的愧疚。
只是把一天一天接起来,把路灯、咖啡、木屑、小猫、晚风,全都接成一句没有说出口的陪伴。
现场所有人,包括主持人和后台编导,在这一刻全都是同一个表情,脸上挂着姨母笑,磕到了,磕到了,好过瘾啊。
直到不解风情的周一冒出来一句,“那是姐夫刚开过第三次发布会,八千亿那次,应该是最忙的时候,姐夫陪了蕊姐一个多月……”
此话一出。
“哇”的一下。
全想起来了。
猫猫头啊,总共就开过三次发布会,第一次是秋雁九号,第二次是超级马兰草和胶七七。
宣布的东西一次比一次夸张。
第三次最夸张。
肥猫快餐、精准农业、智慧农业、禾策、丰稷、上覆下改控盐培肥技术,一百万头猪。
八百个农业县每个县一个深加工产业基地。
五万个农业合作社。
三百万加工厂工人、六十万冷链物流从业者、二十万其他相关产业岗位在内的三百八十万工作岗位。
整整八千亿元投资。
双升级计划。
……
一个比一个震惊,震到最后人都麻了。
然后好奇怪的,猫头整完大活就没消息了,好长时间都没动作。
那段时间网上确实有过讨论。
一个习惯性整活、习惯性隔三岔五丢个炸弹炸鱼塘的人,突然安静了好久。
大家猜过他是不是在憋更大的招,猜过清音农业是不是在做重大调整,猜过猫猫头老板是不是被其他项目拖住了。
谁也没想到,答案居然是……在接媳妇下班。
磕到了,又又又磕到了。
主持人问,“丁蕊老师和小骆总聚少离多么?”
方依娜赶紧抢答,“可不是么,蕊姐和姐夫青梅竹马的,从小一块长大,他们从初中到大学毕业,到蕊姐读研,从没分开过。”
丁蕊脸上一红,瞥了方依娜一眼,开口道:“挺对不起他的。”
周一马上帮腔,“姐夫不在乎。”
真真的,好小舅子。
就在这时。
大屏幕上突然滚动起一行行文字。
【真正懂你的人,从来不会站在远方前面拦你。】
【他知道你为什么非去不可,也知道那条路上有风、有雪、有沉默的星光和不能回头的使命。】
【所以他不会说别走,不会说留下来陪我,更不会把自己的牵挂变成你的绳索。】
【他只会替你把衣领理好,把灯留亮,把那句舍不得藏进笑里,然后站在地面上,安安静静地等。】
【等你的消息,等你的回声,等你越过黑暗之后,再一次把名字传回人间。】
【因为爱不是把飞鸟关进掌心,而是看着它飞向最高的云层,仍然相信它会认得回家的方向。】
【愿你探索,愿你抵达,愿你所见皆壮阔,愿你所行皆值得,也愿你无论走到多远,都记得有人在这里祝福你,等候你,盼你平安归来。】
【至于等待的途中嘛,也不能干等,顺便做些别的事情……】
主持人震惊的反复翻着台本,台本上没这一段。
难道是电视台的大手子发力了?
看到最后一句,观众席有人轻笑出声。
好熟悉的风格啊,感动过敏是吧。
这么催泪的时候非要逗人笑一下。
“顺便”做些别的事情,您整的那么多产业和活,叫做顺便,我们算什么?梦游吗?
丁蕊手托着下巴,静静的看着,脸上泛起两道红霞。
想着隔着短短只有十几米,正在看着这里的他。
她想起很多很小的画面。
冬天子弟学校门口,他把热乎乎的烤红薯塞给她;大学图书馆外,他抱着一摞书等她下楼;她第一次通宵做实验,他在宿舍楼下给她带热粥;航天城的夜路上,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拎着没藏好的小猫……
她突然有些厌倦了再坐在这里。
直接开口道:“咱们跳到最后吧。”
主持人一愣,看看丁蕊,又看看编导,然后又哗哗翻台本,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问题,请问丁蕊老师,接下来您有什么安排。”
丁蕊听见这个问题之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亮度很高。
那是一种把所有重要的事都做完之后,终于可以做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的表情。
她看向镜头。
看向镜头的另一边。
看向某个此刻一定也在看着屏幕的人。
刚才木雕小猫可以直接放出来,歌词手稿可以直接放出来,等待的那段话可以直接让所有人看见。那么这件事,也没有必要藏着。
然后……
丁蕊大大方方地,清清楚楚地回答:“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