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笑着翻了翻手里的卡片。
“后来这些歌词被全部找到之后,大家发现它不是一首完整的歌,而是一首没有谱的歌词。”
“于是,新的故事开始了。”
四十九只木雕小猫,四十七行歌词,加一个标题,加一个署名,共同组成一首没有曲谱的歌。
“在找齐歌词的那天下午,有人提出了一个想法——既然大家都不专业,那就别按专业的路子来。用自己最熟悉的声音,用每天在发射场、技术中心、指控大厅听到的声音,拼成一首曲子。”
“那个把歌词写出来的人,抱着吉他,一群工程师围在边上,拍桌子打节奏,拿笔敲杯子当倒计时滴答声,张嘴模仿燃料加注的嗡鸣……“
非常草台班子。
但非常专业。
他们在曲谱里,加入火箭发射轰鸣,加入倒计时滴答,加入遥测信号念白,加入地面指挥通道底噪。
后来,把发射场的夜风也加了进去。
那是海南夜晚特有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经过发射塔架的钢铁骨架时会被切出细细的啸音,经过椰林时会变软,经过小公园的榕树时会带上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有个环境监测工程师,专门拿录音设备去录了一整夜的风。
后来他还录了虫鸣,录了远处潮水的涨落,录了凌晨四点第一声鸟叫。
他说这些声音才是发射场的底色,所有人都在这些声音里等倒计时,等点火,等那句“成功”……
当然,还有让推进剂组的人当场崩溃的“滴答滴答哗——”,太像泄漏报警。
就这样,航天城的一群天马行空的年轻人‘众筹’出了一首曲子……
主持人问:“这首歌为什么后来被叫做《情书》?”
方依娜抢答:“因为我们投票。”
周一:“因为原作者反对无效。”
主持人:“原作者不喜欢?”
丁蕊笑着摇头。
“不是不喜欢。他原来起名《地面指令:平安》。大家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但太像一句口令。”
方依娜接:“我们觉得它其实是一封信。”
周一:“写给火箭,写给空间站,写给所有出发的人,也写给所有在地面等待的人。”
方依娜:“所以叫《情书》。”
主持人:“那蕊姐你怎么想?”
丁蕊看着屏幕上的手稿。
看得很仔细。
不像是在看一张已经烂熟于心的手稿,像是在重新读一遍。
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那些潦草的笔画、那些被反复涂改又重写的词、那些写到一半突然用力过猛几乎戳穿纸背的痕迹。
她看得很慢,慢到主持人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我觉得两个名字都对。”
“《情书》是它的向往的样子。”
“《地面指令:平安》是他想要的样子。”
暗戳戳的,丁蕊用了两个不同的“ta”,没人发现。
主持人继续问她:“丁蕊老师,这首歌对你来说是什么?”
丁蕊沉默了一会儿。
“是礼物。”
“一开始,是他写给我的礼物。”
“后来,是大家一起完成的礼物。”
“再后来,它就不只是礼物了。”
她看向观众席。
灯光师悄悄把面光调暗了一点,只留了一束侧光打在她身上。
勾出一道干净的、柔和的轮廓。
“它像一个约定。”
“每一次发射,每一次出舱,每一次对接,每一次返回,每一次深空探测任务传回第一组数据,大家都会说平安。”
“平安不是退缩。”
“平安是我们每一次伟大进取之后,最朴素、也最郑重的愿望。”
主持人轻轻点头。
“所以,探索和归来同样重要。”
丁蕊:“对。”
“走得远,是为了看见更大的世界。”
“平安回来,是为了把看见的世界,讲给更多人听。”
“也为了回来吃姐夫做的饭。”方依娜在旁边忽然小声补了一句。
丁蕊转头看她。
方依娜立刻把嘴捂住,但根本捂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周一在另一边低声说:“你完了。”
方依娜小声回:“反正蕊姐刚才自己都承认了。”
主持人终于忍不住笑了。
现场憋了好久的笑也终于找到出口,哗的一下散开了。
鼓掌,口哨,还有人在喊“姐夫做饭好吃吗”。
刚才的温情被这么一搅,又落回了人间。
大屏幕很懂事地切了画面。
先是那张被反复涂改的手稿,然后是藏在树洞里的丁小满木雕,然后是趴在草丛里找猫的工程师们的照片^
然后。
乐曲声响了起来。
先是持续的、低沉如脉搏的嗡嗡声,像是液氧在管路深处流动,缓慢而沉重。
接着是虫鸣,海南夜晚特有的、密集而亲切的虫鸣,混着极轻极轻的风声。
一个清冷的钢琴高音键音符落下。
像倒计时的电子提示音。
然后歌声出现了。
平静的,近在眼前的,不带任何炫技的男声。
只是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唱着。
“当燃料开始流动,那是我的金属披肩在滑落。“
有人听出了原唱的声音,已经在自己找糖吃了。
伴奏里加入了极轻微的、缓慢移动的金属摩擦声,像航天服关节运动的液压细响。
普通人听着非常新鲜。
但对有些人而言,是每天听惯了的。
歌声一句句流淌,歌词一行行出现。
大屏幕上的歌词没有用普通字幕。
而是从那张手稿上一点点被照亮。
上每一行字出现时,旁边都会浮现对应木雕小猫的照片。
第一句旁边,是团着睡的丁小满;写到塔架松开手时,是努力站起的猫七七;写到星河与归途时,是小小满蹲在树杈上,尾巴尖弯成一个问号。
背景音乐里,也隐隐有了低沉的轰鸣。
像远处的海潮。
又像巨兽醒来前的呼吸。
终于来到高潮“……它正将最宠爱的孩子,抛向星的远方。”
所有铺垫的声音陡然收束。
压抑的咆哮轰然炸开。
那是火箭发动机点火瞬间的轰鸣。
不是特效,更不是素材,而是在某一次发射任务中被录下来的、浑厚而炽烈的声音。
它没有修饰过度,也没有故意做得热血。
它很粗粝,很沉,很像某种巨大的生命在黑夜里抬起头。
那一瞬间,人会突然明白,为什么航天人总说发射不是“看见火箭飞起来”那么简单。
那是一整片大地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
主持人轻声说:“这首歌的内容,既是关于平安,也是关于探索。”
丁蕊点头。
“航天其实很矛盾。”
“它一边要求极致谨慎,一边又要求不断向前。”
“地面上的每个人都希望任务平安,设备平安,航天员平安,发射平安,返回平安。”
“但如果只追求平安,不去探索,就不会有航天。”
“所以这首歌里最打动我的地方,不是说‘不要出发’。”
“而是你要去远方,但我希望你平安……”
在丁蕊的讲述中。
轰鸣慢慢远去。
音乐开始变得空旷。
像飞船已经进入轨道。
只剩无线电通道里极轻的沙沙声。
然后,所有旋律都停了。
所有器乐、所有环境音、所有旋律线,一层一层地褪去,只剩下绝对的安静。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歌曲已经结束的时候。
一个冷静、标准、无感情的电子合成男声念出:
“地面指令:平安。”
随后,是一个年长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