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意看着手机屏幕,程北江发过来一串省略号,又发过来一个捂脸的表情。她靠在躺椅上,浴巾裹着身子,头发还在滴水。泳池里的灯光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湿漉漉的皮肤泛着光。
她打字。“她没看见。”
程北江那边又安静了几秒。“你妈也没看见?”
温知意往泳池的方向看了一眼。温母还在教周母自由泳,水花溅得老高,周静曼和林小雅在另一边,谁都没往这边看。她回他。“没有。”
程北江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你胆子真大。”
温知意弯了弯嘴角。她把手机放下,又喝了一口柠檬水。冰的,凉丝丝的。泳池里传来温母的笑声,很大声,在夜风里飘过来。
温母在水里喊。“知意,你再下来游一会儿。”
温知意应了一声。“歇会儿,你们先游。”
温母没再理她,继续教周母。周母的动作还是不太对,但比刚才好了一点。温母拍着手。“对,就这样,再来一次。手伸直,对,这不就对了嘛。”
周母笑了,水珠溅在脸上,亮晶晶的。
又游了半个多小时,温母先上来了。她走到躺椅边,拿起罩衫披上,头发湿漉漉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她看了看温知意。“你不去冲一下?”
温知意站起来。“去。”
温母转头看池里的人。“周姐,上来吧,洗洗去。”
周母从水里上来,接过保姆递过来的浴巾,裹住自己。她的深绿色泳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依然保持得很好的身形,腰没粗,腿还是直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流,在脚踝那儿汇成一小片。
温母看着她。“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周母擦了擦头发。“一起吧,省时间。”
温母点点头,转头看池里的周静曼和林小雅。“你们也上来,别游太晚。”
周静曼应了一声,拉着林小雅往池边游。温母和周母往屋里走,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一个穿深紫色罩衫,一个裹着白色浴巾,并排走在石子小路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浴室在一楼,很大,干湿分离。温母推开门,里面暖气已经开了,热烘烘的。她回头看了周母一眼。“你先进去,我给你拿浴袍。”
周母点点头,走进淋浴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温母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浴袍,白色的,棉质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淋浴间门口,敲了敲门。“浴袍放门口了。”
周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好。”
温母没走。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周姐。”
水声小了一点。“嗯?”
温母想了想。“你一个人,真的不打算再找了?”
水声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母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回音。“怎么突然问这个?”
温母靠在门框上。“就是问问。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不寂寞?”
水声又响了。过了一会儿,周母说。“习惯了。”
温母叹了口气。“习惯归习惯,人总得有个伴儿。”她顿了顿。“你又不是七老八十。”
周母没说话。水声哗哗地响着。温母又说。“我跟你说正经的。我有个朋友,男的,也是一个人,条件挺好的。你要不要见见?”
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周母的脸从里面露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媒了?”
温母笑了。“我不是做媒,我是替你着想。”
周母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你替我想着想,不如替知意想想。她的事你还没操心完呢,又来操心我。”
温母摆摆手。“她的事我管不了。你的事我还能说上几句话。”
周母摇摇头。“算了吧,我一个人过惯了。”
温母看着她。周母的脸在门缝里,灯光落在她脸上,水珠还没擦干,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眼睛很大,跟周静曼一模一样,
过了十几分钟,两个人都洗好了。
温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浴袍,头发吹干了,松松地披在肩上。周母穿着那件白色的浴袍,头发也吹干了,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两个人从屋里出来,往后院走。
院子里的灯光还亮着,泳池的水面平下来了,映着天上的星星。
温知意和周静曼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聊天。
林小雅坐在旁边,抱着一个抱枕,听着她们说话。保姆端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放在花园的石桌上,又退回去了。
温母走过去,在石桌边坐下。周母坐在她旁边。温知意看了她们一眼。“妈,你们洗完了?”
温母点点头。“嗯。”她拿起茶壶,给周母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普洱,深红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冒着热气。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周母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天气好,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的,像碎钻撒在黑布上。院子里的桂花树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温母忽然说。“周姐,你还记得吗?咱们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坐着看星星。”
周母想了想。“记得。那时候你还没结婚,我也没结婚。咱们坐在学校操场上,看了一晚上星星。”
温母笑了。“对,那天晚上还有流星。你说要许愿,结果许了半天没许完,流星都没了。”
周母也笑了。“你许的什么愿?”
温母想了想。“忘了。太久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温知意和周静曼在旁边听着,谁都没说话。林小雅抱着抱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温母又喝了一口茶。“周姐,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再考虑考虑。”
周母愣了一下。
温母看着她。“就是我那个朋友。姓陈,搞建筑的,人挺好的。老婆走了好几年了,一个人过。你们见见?”
周母摇摇头。“算了吧。”
温母看着她。“为什么?”
周母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汤。“一个人过挺好的。自由,不用操心别人。”
温母又给周母倒了杯茶。“老陈那人真不错,实在,不抽烟不喝酒,就喜欢养花养鱼。你们要是在一起,肯定能过到一块儿去。”
周母摇摇头。“你别操心了。我这个人,不适合跟人过。”
温母看着她。“为什么?”
周母想了想。“我这个人,毛病多。一个人惯了,突然多个人,不习惯。”
温母笑了。“什么毛病?你就是不想改。”
周母也笑了。“对,就是不想改。”
两个人又笑了。温知意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她妈好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周阿姨也是。
星星在天上亮着,院子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照在几个人身上。温母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周姐,你说,咱们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一个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