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李念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却很兴奋。李念放下书包，同桌张晓萌正在跟前面的女生咬耳朵，看见李念来了，眼睛一亮，拉着她的袖子说，“念念，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隔壁三班，周雨桐的事。”
李念想了想，周雨桐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隔壁班的，成绩不错，长得也清秀，上次年级大会上还作为学生代表发过言。她问，“她怎么了？”
张晓萌压低声音，“她家出事了。前两天有人去她家闹，说周雨桐不是她爸妈亲生的，她亲生的那个孩子找上门来了，闹得可大了，连学校都知道了。”
李念愣住了，“不是亲生的？”
“对，听说当年在医院抱错了。周雨桐的亲生父母是开小超市的，条件一般，而那个被抱错的孩子——就是周雨桐爸妈的亲生女儿——被一个有钱人家养大了，现在那家有钱人破产了，那孩子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就跑回来认亲了。”
前面的女生补充道，“我听说周雨桐爸妈现在特别为难，一边是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一边是亲生的女儿，两个都要争，吵得不可开交。周雨桐这几天都没来上学，班主任去家访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李念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想起妈妈，想起那些年她们相依为命的日子。她问，“周雨桐现在还好吗？”
张晓萌摇摇头，“不知道，听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她妈妈——就是养她的那个妈妈——哭得不行。那个找上门的亲生女儿也很委屈，说自己在那边过得不好，养父母破产了，连学费都交不起，回来找亲生父母，结果被当成外人。”
李念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课间操的时候，李念特意去隔壁班看了一眼。周雨桐的座位空着，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从来没有人坐过的位置。旁边的同学说，周雨桐上周四就没来上课了，已经四天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到处都在传这件事。有人同情周雨桐，说她是无辜的，十六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断就断；有人说周雨桐爸妈应该把两个孩子都留下，毕竟都是女儿；也有人说那个找上门的亲生女儿最可怜，明明是自己家，却像个外人。
李念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什么胃口。她用筷子拨拉着米饭，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晓萌端着餐盘坐过来，“念念，你怎么不吃饭？”
“不太饿。”
“你也听说了周雨桐的事？”张晓萌叹了口气，“你说这种事怎么处理啊？两边都是亲的，又都不是亲的，换了我，我肯定崩溃了。”
李念没说话，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念做完作业，趴在桌子上发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她想起程北江和谢慧敏，想起他们家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宝宝。她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们，那个孩子不是他们的，是抱错的，他们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放学后，李念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书店。她想买一本编程的书，上次程北江推荐了一本，她记下了书名，想去找找。书店不大，书架之间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走。她在计算机类书架前站定，一本一本地找。
“李念？”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参考书。那女生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眶有点红，像是哭过。
李念认出来了，是周雨桐。
“你是……周雨桐？”李念有点不确定。
周雨桐点点头，勉强笑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是隔壁一班的，我叫李念。”李念顿了顿，“你……还好吗？”
周雨桐低下头，手指在书的封面上摩挲了几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都听说了？”
李念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周雨桐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说，“我现在住在姥姥家，不想回家。家里太乱了，我妈——就是我养母，每天哭，我亲生母亲也每天来，两个人都哭，我爸——就是我养父，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那个找上门的姐姐——她比我大半岁，也住在我们家，睡在我的床上，我用什么她都用什么，我受不了。”
李念听着，心里酸得厉害。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问爸爸去哪了，妈妈总是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爸爸从来没有出现过，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是不是亲生的，因为妈妈对她的爱，不需要任何证明。
“你打算怎么办？”李念问。
周雨桐摇摇头，“我不知道。她们说要去做亲子鉴定，等结果出来再说。但我不管结果怎么样，我爸妈——就是养我的那两个人，他们永远是我爸妈。十六年了，他们养我十六年，我不能说走就走。”
李念点点头，“嗯，感情是真的，血缘不血缘的，没那么重要。”
周雨桐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李念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想得开，我是觉得，一个孩子是不是亲生的，跟父母爱不爱她，是两回事。”
周雨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她把书放回书架，“我先走了，还要回姥姥家吃饭。谢谢你，李念。”
“不客气。”李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李念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李姐还没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她拿出手机，翻到谢慧敏的微信，想发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坐回来。
晚上七点多，李姐回来了，换了鞋，把买回来的菜放在厨房，走到李念房间门口，“念念，吃饭了吗？”
“吃过了，泡面。”
“又吃泡面？”李姐皱着眉，“妈跟你说多少次了，泡面没营养。”
“没事，偶尔吃一次。”李念站起来，“妈，我跟你说个事。”
李姐看她表情不对，“怎么了？”
李念把周雨桐的事说了，说完看着李姐的反应。李姐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这种事，最可怜的是孩子。大人怎么着都能过去，孩子心里那道坎，难。”
“妈，”李念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也不是亲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