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稿，表情认真的递给方冬升手里：
“方导，《非诚勿扰》是给观众找乐子的，这个，是我自己真正想拍的。
你帮我把把关，看看能不能立得住……”
剧本？
方冬升疑惑地随手翻了几页，只看了开篇几段场景描写与人物设定后就恍然大悟。
没有冯氏喜剧的京味贫嘴，没有贺岁片的轻松戏谑。
满纸都是废墟、哭喊、抉择，还有刻在普通人的伤痛与余生。
2008年刚过去没多久，举国上下还陷在沉痛里。
冯小钢居然已经闷头写了这么一个本子。
方冬升抬眼看向他：
“你想拍这个？”
冯小钢点点头：
“《夜宴》拍的是国仇家恨。
《集结号》拍的是男人的情义。
而这个……拍的是普通人的命。
我现在是发现了，只有拍这样的题材，才叫的上电影！”
指着方冬升手中的剧本，小钢炮的表情耐人寻味。
其实，小钢炮和黄小明还有邓潮一样，都有点抽风。
黄、邓俩逗逼，一个是拍了一部好作品就奖励自己一部霸总剧。
另一个则是奖励自己拍一部搞笑电影。
小钢炮也是，《手机》和《天下无贼》大火之后。
他就奖励自己拍摄严肃题材的《夜宴》和《集结号》。
同样的，今年的《非诚勿扰》大火特火之后。
他就加倍奖励自己，接连拍摄两部严肃题材电影。
分别是《唐山大地震》和《1942》……
所以，方冬升只是扫过《唐山大地震》的标题，就明白了冯小钢的执念。
这货早年跟在王硕身后混，是怀着一颗炙热的文艺心。
他本就不是特别喜欢拍市井喜剧，这些从他早年间的作品就能看出来。
只是那年头文艺片票房惨不忍睹。
市场不买账、资本不买单，被逼得没办法，他才靠俗套接地气的段子起家。
于是，一头扎进贺岁喜剧里。
靠着京味贫嘴和市井烟火，名利双收，他成了贺岁档霸主。
可他心底从来就不甘只做一个拍“恶俗喜剧”的导演。
功成名就后，他总想往高端走，想挣脱喜剧标签。
更重要的是，他要冲奖！
所以，才有了《夜宴》《集结号》接连试水严肃题材。
结果认真拍的作品要么口碑崩盘，要么票房不稳，无奈只能回头再捡喜剧。
《非诚勿扰》一出手就爆，把观众吃得死死的。
可他越爆越无奈，观众爱轻松，他已经不想一味迎合。
而国内的三金奖项，他早已经拿得毫无新鲜感。
对于吴白鸽、墨镜王，他看不起对方的票房成绩。
却又极度羡慕贾科长那样国际奖项拿到手软的地位……
一边是稳赚不赔的贺岁喜剧，一边是魂牵梦绕的文艺初心。
冯小刚最终还是选择放下驾轻就熟的喜剧。
一头扎进《唐山大地震》《1942》《芳华》这类严肃题材里。
他不想再做只会赚票房的小钢炮，只想赌上一切，冲国际大奖。
可惜，他彻头彻尾的败了。
后来几年，电影市场变得太快，他已看不懂观众口味。
林超闲、523、徐睁、吴晶一众新导演冒头，票房号召力步步紧逼。
他再也没有当年制霸贺岁档的十足把握。
华谊也不复往日强势，资本底气大不如前。
所以，小钢炮逐渐就消失在了大众眼前，令人唏嘘。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如今的小钢炮仍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方冬升合上剧本，神色平淡，语气中肯直白：
“本子底子好，主题也深刻，抓的是天灾里普通人的挣扎与生活，能拍。
就是分量太重，只有扛住这份沉重，电影才能立住。”
闻言，冯小钢咧嘴一笑。
有方冬升这句“能拍、主题深刻”打底，让他那颗骚动的文艺心，总算有了落脚点。
为什么？
眼前这位可是欧洲三大金奖、奥斯卡最佳导演的获得者。
对于小钢炮这种拿了“城郊结合部”电影节的野鸡奖项都能宣传半天的人来说。
方冬升在专业方面的判断，说是被他奉为金科律例都不为过……
想到这里，冯小钢不由得在心里自嘲一句：
妈的，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真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
对于小钢炮的《唐山大地震》方冬升印象里，这部电影最终票房是6.5亿。
它的首日票房就高达3620万。
直接超过当年上映的好莱坞大片《阿凡达》在国内创下的首日3600万的纪录。
成为当时新的“卖座之王”。
而在此前国内的记录为《赤壁》2700万，《阿凡达》3600万。
所以，这才有了小钢炮后面再拍《1942》的底气……
方冬升忽然想起刚才临走时小钢炮、攥着剧本、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话的模样。
他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想法。
所谓的“创作指点”其实就是个幌子。
他大概率是想托自己把《唐山大地震》送到欧洲三大电影节。
要知道，此时的方冬升刚拿下戛纳全球艺术大使的身份。
他手里可是握有华语影片专属的内部评审通道。
抛开戛纳不谈，无论是在柏林还是威尼斯，方冬升都拥有相当强大的人脉与话语权。
只是小钢炮好面子，怕此时的表现显得有些攀附人情。
支支吾吾根本就没有把话说利索。
反正方冬升就一个态度，看破不点破。
除非有朝一日，小钢炮拿出足够的诚意，那时候他自然会伸手搭一把。
这不是市侩，而是底线。
他方冬升的资源和人脉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没道理无偿转送给其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