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
杨彪不是蠢人。
自刘邦展露身份以后,他就不曾再有过激的举止,转而切换成了观察模式,隐匿在无声处,细细观察这群怪人的深浅。
越观察,越感到种种不可思议之处,令他瞠目咋舌。
此刻既见到,这自称孝文皇帝的少年,似乎并不介意多说几句,当即开始跟刘恒旁敲侧击地攀谈起来。
聊了好几句,眼见刘恒小小年纪,居然滑不溜秋,不由得下意识倚老卖老,语气也变得几分质问。
突然身后响起:“你个老小子,欺负小孩儿算什么本事?我跟你聊!”
杨彪悚然扭头,刘邦正好是上来了!
他走到过道,朝杨彪身边坐着的刘艾,使了个眼神。
侍中刘艾下意识就挪了屁股,给刘邦让出位置。
“来来来,我可还没聊爽!咱们继续!”
杨彪:“……”
一想起此人,当时污言秽语,破口大骂的样子,杨彪立刻是气得牙痒痒。
他自然是不相信,此人是太祖高皇帝的。
但偏偏……
记载中的太祖高皇帝,出身卑鄙,就是这样的个性啊!
这是让他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进退两难。
干脆眼睛一闭,不见不说。
刘邦自讨没趣,也不理他。
朝窗外看了一眼,扭头朝刘协道:“刘协,你之前,不是央我去救人吗?”
刘协赶紧下意识站起来:“阁下……”
他们逃到陕县之前,在弘农郡的一条山涧中,遭遇了李榷郭汜军的追击,文武百官中,有一大批人人,都被李榷的军队俘虏!
刘协见刘邦军威强盛,便希冀请求刘邦,去把那些被俘的官员救出来。
“喏,你朝窗外看看。”
刘协扭头。
便见到,窗外对面,有另一辆大车停驻。
并有一大群,形容枯槁,疲惫彷徨的华服汉臣,正在上车。
“你们,你们!”
刘恒贴心地帮刘协把窗户打开。
刘协探出脑袋,激动地道:“诸君可都平安归来了?!”
众汉臣一看,霎时涕泗横流,哭的稀里哗啦。
“参见陛下!”
“陛下竟也在此!”
“差点儿见不到陛下了!”
“陛下,我的陛下啊!”
哭丧一样的人群俱都要围拢过来,但被将士无情地挡住。
“咳咳,诸君稍安勿躁!且去车上坐好,莫要乱了秩序,后再谈,后再谈!”
被俘的狼狈百官,陆陆续续,上了另一辆车。
刘协眼眶也红红的,关上窗户,朝刘邦长长一礼:“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刘邦摆摆手:“都是为了兴复汉室。
“还是你们这些子孙后代不争气啊,想朕当年,意气风发,仗剑平天下,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不对吧。”
前头有人突然反驳:“我可是听刘盈哥说过的,当初,你被人撵成兔子一样乱窜,还把他从车上踹下去了!”
刘邦脸霎时僵硬,混账!
当着他的面,哪壶不开提哪壶!
如此大胆!
刘邦怒目而视,发现说话的,赫然是项小羽!
那没事了。
这家伙跟吕雉,还有那个小三刘邦,住在同一个小区!
跟刘盈关系还挺好……
吕雉这个贱女人,就是专门恶心他!
发动机嗡嗡轰鸣,大巴车很快开始前进。
自是又引来诸多东汉人惊呼震骇。
刘邦这边,很快就将吕雉的事抛诸脑后。
干坐有点无聊。
看看边上,靠了靠杨彪的肩膀。
“嘿,老弟啊,你叫杨彪对吧?弘农杨?”
杨彪被他撞得一趔趄,差点儿磕在玻璃上。
当即扭头怒目而视,又想到那赤龙盘绕的场景……
咬牙憋出一个字:“是!”
“板着个脸干嘛?路上还长着呢!怎么的,咱聊个五毛的?”
杨彪深深打量他一眼,此人神秘莫测,而且可恶!
却也正好可以,打探一下情报。
聊!
但这一细聊,就又把杨彪聊惊了。
此自称刘邦之人,天南地北,无所不知!
什么都能聊!
哪怕说起话来,明显惯会吹牛胡诌,可仅仅听其中十之一二,也足可说明,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识渊博!
更可怕的是,在杨彪想要验证,此人与高祖刘邦,到底有什么关系,于是将话题故意往朝政时局方面去引的时候,便立刻发现,此人对当朝政事,洞察的极其深刻!
比他这个当朝元老,还更深刻得多!
每每谈及国朝弊病、朝堂动荡之因果,他总能鞭辟入里,用浅显易懂的通俗说法,给出诸多地道深刻的见解。
真正诠释了,治大国如烹小鲜的精妙之术!
杨彪毫不怀疑。
若是由此人,做了大汉的天子……
不说革新鼎故,再造大汉,那毕竟太难,天下士族可不是吃素的。
但至少,什么董卓、李榷、袁绍、公孙瓒之流……根本就没有蹦跶的机会!
更别说割据一方!
聊得深了。
杨彪甚至不自觉的,把此人当成了百晓解药。
下意识问出口:“敢问阁下!大汉朝廷将倾,要如何才能,兴复汉室?”
刘邦白眼一翻:“兴不了!”
杨彪一愣,继而大怒:“你不是说自己,是太祖高皇帝吗?这是你打下的江山!为何兴不了!”
“都烂完了,还兴复个屁啊?
“就现在这种,群雄逐鹿,天下争锋的局面,就算把我和始皇帝那个死胖子加在一块儿,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个人的力量,能干点什么?”
“始皇帝?”
杨彪还没反应过来,刘邦已经反客为主,又开始骂起来了。
“而且,你们还有脸谈什么兴复的?
“把老子辛苦打下来的江山,祸祸得东倒西歪的,不就是你们这群朝堂衮衮诸公吗?
“就你,弘农杨氏,弘农郡望士族,敢说没有自己的功劳?
“你们啊,这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锅,该吊起来抽!”
杨彪气得眼睛翻白,却哑口无言,反驳不了!
他的确出身弘农杨氏。
也的确因此出身,才能上到太尉。
也的确在位置上,为弘农杨氏行了诸多方便!
但是……
你他娘的也不能,一路骂,一直骂,不重样的骂吧!
踏马的一张臭嘴!
杨彪正在承受刘邦的狂风暴雨。
刘协这边缩着脑袋。
刚才那些政见异闻,听起来津津有味。
但现在纯喷,又脏又臭,就没意思了。
扭头一看。
身边刘恒一脸仿佛已经习惯了的表情。
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盒,打开之后,取出一对小巧玲珑,好似铃铛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