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城外,风和日丽,阳光普照。
一条由几十辆马车排成的华丽长龙,正踽踽前行,仓皇不安地,向长安方向而去。
这是最后一批,从雒阳城中迁出的官员。
代司徒,尚书令,这支队伍最德高望重者,亦是深受董相国信任,以董相国马首是瞻的——司徒王允。
此刻枯坐于双驾马车之中,喉咙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位列三公之尊,他本该在半个月前,就跟天子皇后,一起被迫提前迁去长安才是。
奈何董卓对他,实在太过“倚重”!
非要让他协助“安抚”百官,迁移百姓!
还说什么“王公莫非不赞同迁都”的诛心之言。
迁都啊,迁都。
历来迁都,都是国之大事,哪可能在须臾之间完成?
然凉州兵是怎么做的?
在城中,暴虐无忌,搜牢劫掠,淫略妇女,剽虏资物,死者不可胜计。
在城外,更是步骑驱蹙,更相蹈藉,暴戾驱赶百姓,以致饥饿寇掠,积尸盈路。
凡其所过之处,室屋荡尽,无复鸡犬!
整个雒阳方圆二百里内,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而他,这位堂堂司徒!
非但无力反抗之,甚至还要做这个凶戾豺狼的帮凶!
王允几乎咬碎牙齿,一个人在寂静的马车里,发出野兽似的呜咽低吼。
“必杀之,必杀之……”
不止董卓,所有凉州兵,有一个算一个,俱当屠戮之!
这时。
突然响起惊雷之声,轰鸣不止。
王允刚刚闪过,晴天白日,怎会惊雷的念头。
马车倏然一停。
王允立时坐起,掀开帘布。
便见到,队伍正前方,负责押送的骑兵,俱都停止向前,反而是扭头向后,遥望向雒阳方向,神情惊悚,似有恐惧。
王允立时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雄峙平原的雒阳城上空,一团黑重厚云层层叠叠,压城欲摧。
银雷电链穿梭其中,雨瀑密不透风,形似织帘,冲刷整片雒阳城!
大雨王允见得多了,雷霆也不过稀松平常之事。
但眼前的雨幕……完全局限在雒阳城之上!
那片乌云,就好似精准地,切割出了雒阳城四四方方的投影形状,一比一面积悬浮在雒阳上空。
使得层重的大雨,也完全以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形状,覆盖在雒阳之上,以一个六面八角的雨立方,将天和地链接在一起!
他们这里,风和日丽,日照高天。
雒阳城中,雨瀑如柱,宛若末日!
这,这是什么异象?
难不成,是董贼恶行,触怒上苍了不成?!
几名骑士纵马疾驰,从他马车身侧经过。
王允一眼认出来了,那是并州吕布麾下的骑将,好像名叫高顺!
并州吕布,原是丁原的部将。
前些日子,被董卓发去挖掘诸帝陵及公卿以下冢墓,收拢珍宝。
到今日率部众看守押送他们百官前往长安。
此人勇武世间少有,却是个两面三刀,首鼠两端的反覆之徒,杀了丁原,投在董卓门下。
王允也曾与其有过接触,发现他与董卓之间,看似亲密,实则未必一心。
这吕布杀了原恩主投效,然却毕竟是外人,绝不如牛辅、徐荣、李儒这些原凉州兵部将受董卓信任。
而吕布对此,似也颇有微词。
或许……
可加利用?
~
高顺纵兵疾驰,已经掠过马车长龙,来到吕布所在的后阵。
百官迁徙再往后不远,是绵延不绝的布衣庶民队伍,为了避免他们作乱冲击,方才有他们这一支部队在此守卫。
此刻,因后头雒阳城中,那突然而发的怪异大雨,所有庶民都驻足回望,甚至有人直接跪倒,对着雒阳城的方向跪拜磕头。
“将军!”
高顺拉马停在吕布身前,一行礼,神情颇为严肃。
“将军,这大雨来的蹊跷,生民人数太多,恐有变数。”
天降异象,往往都是人心思变的开始。
如今这些生民百姓,虽然人人都不曾指名道姓,但各个脸上咬牙切齿,怕是恨不能,将他们吞骨吃肉,在心底咒骂诅咒了相国千百遍。
但吕布,却是恍若未闻,反而昂首,直勾勾地盯着,苍穹深处,黑云之下,那电闪雷鸣的汇聚之地。
银雷滚滚,与这里的和风旭日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将军……”
高顺再次低声道。
吕布没有看他,仍然昂首注视苍穹,神情凛然肃穆,抬手一指,黑云之下。
“子端,你能看见,那天穹上,有什么东西吗?”
天上?
不就是乌云雷霆吗?
高顺不明所以。
他知道将军目力惊人,百步开外一个墨点,都能纤毫毕现,近似非人。
但苍天之上,雷云之中,飞鸟亦不能存,还能有什么?
“属下不能见。不知将军,所见何物?”
吕布的瞳孔,极力扩张,捕捉任何一丝妄图逃窜的光线。
在他鹰隼一般的瞳孔之中,倒映出漫天的电闪雷鸣,银光熠熠。
却在这片不属人间,只属于苍天神灵的领域之中,一个细如蚊蝇的黑点,死死的钉在电海雷池之中。
吕布瞳孔骤然收缩成针,手中长矛倏然竖立,摆出战斗架势。
“一个……人!”
~
“相国,车驾安排好了。”
李儒恭敬回到高台。
董卓已在宫人的服侍下,净手完毕。
他始终盯着外面那漫天席卷的倾盆大雨,眼神时而惊疑,时而狰狞,不知想些什么。
李儒并没有催促,只是拱手而立。
轰鸣的雨声,仿佛重重枷锁,重重加在二人肩上。
良久。
“走吧!”
董卓在前,李儒侍立在后,转身即走。
高台虽然有外部上下的阶梯,但此刻雨下正大,他们自然是从高台内部的阁阶下去,阁阶联通廊桥向下,相国的专车就等在廊桥下,保证他淋不到一丝一毫的雨。
阁阶是完全封在高台内部的,两侧点了油灯,昏暗仿佛甬道。
一下到其中,厚重的泥土层,仿佛将外面洪水似的雨声彻底隔绝,周遭倏然一片寂静。
董卓、李儒二人,齐齐松了口气,如同从水中探出脑袋。
没了雨声的束缚,董卓似乎去掉了无形的枷锁,再度恢复了暴虐的相国姿态。
“文优,若有人,要借这雨闹事,该当如何?”
“不论雨自何来,相国即是相国,巍然不动。妄言图谶者……当诛!”
“好!”
董卓冷笑一声:“此事,交由你去办!不必封刀,血流成河也罢,务必杀鸡儆猴,震慑人心!”
“是!”
雨声似乎真的停了,是以两人被压抑的胆量和疯狂,复又重见天日。
直到,他们一步跨出阁阶,真的重见天日。
——日照冷光,苍穹一碧如洗,万里阳光灿然。
黑云呢?
雷霆呢?
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