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苍如墨,星斗低垂。
在黄河北岸一派昏暗的芦苇丛之中,上百点白芒璀璨如星,散布在河岸各处,火力炽热。
这是来自冒纳罗亚火山的炽热熔岩,替代了传统的火堆,炙烤着湿冷的河岸水汽,也炙烤袁绍、袁谭及其各部下,死灰绝望的心。
孟未竟拔下一根湿润的芦苇,丢进眼前炽热的火堆中。
一团白气呲呲升腾,继而芦苇瞬息烤干,化为焦炭。
继而扭头看向,身边浑然败犬之色,像是抽掉了全身骨头,已然被彻底击垮的袁绍。
“我听说,曹操在打张绣、吕布的时候,田丰就建议过你攻打许都,以武力手段奉迎天子?”
袁绍脸皮倏然僵直焦黑。
那时候,曹操虽然迎奉天子,却正是多线作战,群敌环伺之时,手上实力、地盘也根本不足以跟他比较。
但他那时候瞧不起曹操,不认为曹操会构成威胁,想着放一放再解决。
孟未竟再次丢了几根芦苇。
“我又听说,这场大战开打之前,沮授就劝告你师出历年,百姓疲敝,仓库无积,让你休养生息,向天子献捷,用政治手段对付曹操,以逸待劳……你嫌麻烦,还把沮授的军权给削了?”
袁绍焦黑的脸皮变作赤红,背部一下佝偻,脊梁骨像被锤了一拳。
曹操不过是他屁股后面一个跟班!
扛枪端剑的小弟!
沮授之策,不是明着告诉世人,他袁绍怕了曹操吗?
这能忍得了?
是故削了沮授军权,整军备战。
“我又听说,曹操攻略小沛、下邳,跟刘备鏖战的时候,田丰——对,又是田丰,就是你的这位‘谋主’,劝你出兵抄截曹操后路!你说自己小儿子生病,不肯出兵?”
赤红的脸怎的又白了?
小儿子生病不肯出兵,那只戏言耳!
根节还在于,那可是曹操啊!
不是公孙瓒,而是跟屁虫曹操!
对付他,我袁本初难不成还要用兵不厌诈、阴谋诡计那套?
就该堂堂正正,兵锋压上,将之摧枯拉朽地击垮!
才能让世人叹服我袁绍威名啊!
“我还听说,等曹操回到官渡,你才摆开进攻架势,田丰——还是田丰!又劝你借助自己的地利,跟他打持久战,骚扰战,疲敌战,用不了三年就可不战而胜……然后你把田丰关起来了?!”
苍白的脸登时又紫了。
堂堂正正,打曹操,我袁绍必须堂堂正正胜之啊!
三年?
人生有几个三年?
袁公路称帝,早已勾起了他心底的贪念。
他岂能为了一个区区曹操,等上三年?!
“我再听说,颜良被关羽万军之中取了首级,沮授——你能文能武,能打能抗,实战检验过的头号马仔!他又劝你,不要轻易渡河,不要轻易渡河!
“要不先派点兵,试探一下呢?
“但你完全不听啊!直接全军渡河,断了自己退路……你是学韩信背水一战吗?没有韩信的命,得了韩信的病?”
紫脸化青,紫青双气在袁绍脸上盘旋,身体仿佛被抽干。
堂堂正正啊!
优势在我,堂堂正正,这也有错吗……
“然后我又听说,你跟曹操僵持的时候,许攸劝你派一支奇兵偷袭许都,抄了曹操的老家,你还是不听,就硬要正面硬碰硬……我怎觉得,你是舍不得,心爱的阿瞒受半点委屈?到底是有多爱曹操啊?”
袁绍一口淤血上脸,脸颊青了又焦。
混账,混账,快憋说了……
“最后,我听说,曹操袭击乌巢之前,沮授又劝你派兵接应淳于琼,你完全不听;
“曹操袭击乌巢之后,张郃力劝你先保乌巢,不要攻打曹操坚固的大本营,你还是不听;
“还非要坚持让张郃攻城?
“你咋想的?
“就觉得张郃死忠了呗?
“可良禽择木而栖,你这领导二百五,他没办法,就只能换个领导……
“然后你就彻底崩了!
“不会吧?你不会是真觉得自己英明神武、天下无敌,一句话,手底下人都要对你唯命是从,效死力战了吧?”
噗!
袁绍直接一口老血喷了出去,浑身摇摇欲坠!
孟未竟下意识一个传送门打开,把他喷出的血给送到另一边去,泼洒在火堆之上,发出一阵腥臭的血腥气。
“你……”
孟未竟站了起来。
袁绍枯槁的双眼中,略微闪过一丝希冀。
这位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仙神人物,见到他这般枯槁憔悴模样,想必也会至少生出,一丝丝怜悯之心,从而不再继续说了吧……
“你看来是真不行啊!”
袁绍:“……”
“所谓成大事者,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死生等闲视之,荣辱不足扰心,就这么一点点打击,你就气得吐血崩溃了?”
袁绍眼神中的希冀彻底僵硬,连同整个身体,也完全陷入石化之中。
孟未竟好似意犹未尽:“都说三国之所以对峙几十年,完全是因为,群雄军阀本事不行,菜鸡互啄!
“如今看来,倒也未必是假……
“你看看,连你这样的角色,都能雄踞天下三分之一,称雄称霸。
“要放到秦末、隋唐之年,别说项羽、刘邦、李世民了,就是遇上个彭越、英布、窦建德、刘黑闼,怕不是也就刚露头就给人秒了?”
袁绍彻底两眼一黑,直接昏厥过去!
士可杀,不可辱!
“父亲!父亲!”
袁谭慌忙抱住袁绍,用力按他人中,抢救了半晌,才让袁绍回过一口气来。
却再看到孟未竟略微嫌弃的眼神,再次晕厥过去。
我袁本初,堂堂袁本初,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
黄河对岸,曹操大军营地。
这天下,有什么能令一个男人,彻底蜕变,从心智意气上,完全进化,哪怕五短身材,也能释放出不可一世的王霸之气?
唯有胜利!
旷古未有,绝境翻盘之大胜!
如今的曹操,就得到了这样不可一世的,改天换地一般的大胜!
这一战前。
袁绍雄踞北方四州,兵锋之盛,天下谁敢争锋!
仅仅只是大军压境!
就令他麾下不知多少掾属部将,心生怯意,写下多少告降文书,直如飞羽,投送到北方袁军中去!
没人认为,他会是袁绍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