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前。
他曹操虽然奉天子以令不臣,执掌大汉朝纲名义,可天下人人都觉得,他不过是个赘阉遗丑,依靠袁绍士族首领的名望,才在兖州起事!
世人都认为,他不过是袁绍麾下一扈从,不将他跟袁绍并列一起对比!
这一战前!
袁绍兵多,他曹操兵少。
袁绍是兄,他曹操是弟!
袁绍是士族首领,他曹操是得运窃据高位!
袁绍是河北之主,他曹操只是袁绍路途上的绊脚石!
但……
这一战后!
一切皆已不同。
袁绍一败涂地,他曹操,以弱胜强,万胜无敌!
改天换地,再造乾坤,莫过于此!
此一战,必将名垂千古,在后世千百年后,亦为世人津津乐道,赞以称雄。
自此日之后,这个时代,将只剩下他曹孟德一个名字!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营帐中。
曹操坐在首位,手执腰间剑柄,身着铁甲,与英武并不沾边,甚至浑身上下,还到处残留着,昨夜亲身带兵攻袭乌巢,所留下的种种狼狈痕迹。
但他坐在那里,姿态越发的从容不迫,形容越发深不可测,在伟大的胜利,和胜利随之而来的威望,和威望随之而来的权柄滋养之下,曹操终于奠定了,未来那个雄踞高位的魏武帝的根基。
此亦可谓,筑基。
就在曹操筑基完毕之时。
荀攸、贾诩、许攸、郭嘉、刘晔、程昱等诸位谋士,已经陆陆续续,受他召见,进到营帐之中。
曹操缓缓睁开眼睛,众谋士不知不觉间,显得更加恭敬,低眉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诸君都议一议吧,俘虏的几万人,当如何处置?”
袁绍退败逃亡,一战定鼎,俘虏的河北军,足有六七万。
一句话抛出,落在一众谋士之间。
众谋士俱都迟疑。
曹操微阖的双眸睁开,看向荀攸。
荀攸心头一凛,先是拱手,然后迟疑道:“主公,乌巢粮草燃烧殆尽,我军粮草亦是急缺。左近粮草俱已搜罗完毕,然下批粮草筹措送到,恐至少还需一月之久。”
他没有说俘虏的处理问题,只是说,军中粮草短缺。
曹操不可知否,目光再次一转,落在刘晔身上。
刘晔无奈道:“降卒兵数,成倍于我军,若生异心,恐遭不测。”
一众谋臣的呼吸,俱是凛然冰寒。
曹操不惊不喜,目光再度流转,在一众谋士心头发麻的不安中,又落在了刚刚从袁绍那边归降的,许攸身上。
许攸心底略微一恼,我都临阵投效,给你提供了乌巢位置,立了这么大的功勋了!
为何还要看我!
在座都是聪明人,眼下俘虏该怎么处置,每一个人都很清楚!
主公只是需要几个人提出建议,然后推他们出去,分担洗刷这份恶名而已……
许攸无奈道:“降卒归心,如锦上添花,层楼更上。降卒异心,如囊痈在腹,生死一线。”
锦上添花,是小利!
囊痈在腹,却是大凶!
曹操似是赞同,又像是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再转向贾诩。
贾诩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这种事情,肯定是逃不掉的。
所以他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主公天命所归,然,人心难测!”
大败袁绍,自此可称天命所归,天下大约再无敌手。既然人心难测,不能为我所用,在天命面前,只区区七万人,算得了什么?
一句话,看似平平淡淡,实则毒辣到了极致,完全戳中到曹操心坎之上,彻底决断了数万人的生死。
曹操没有再看其他谋士,尤其是他的心头宝,年轻的小郭嘉,更不会让他参与到这种容易留下污点的决断中来。
“粮草不足,敌军成倍……不过是复当年,武安君、西楚霸王旧事矣!
“诸君且退,仲德留一下。”
仲德是程昱的字,作为曹操麾下,有经验、有水平、能打能抗、有勇有谋的老将,大事险事,交由他绝不会出错。
“此事干系重大,能做好吗?”
程昱拱手:“主公放心,必不辱命!”
正与程昱,交代个中细节。
忽听营外,响起一阵喧哗之声!
曹操正皱眉,便听帐外亲兵说,许攸带人求见。
便见许攸去而复返,带着三个兵卒,押送一神色萎靡之人,进到营帐之中,其人面色似乎余惊未消。
曹操一看他,眼神陡然一凝,立刻走下帐前,仔仔细细盯着他看了几眼:“袁谭?!”
袁绍的儿子!
双眸精光大涨,哈哈大笑:“谁竟把他给捉住了?本司空重重有赏!”
曹操看向许攸,许攸摇头,身后几个亲卫也不言。
还是最后一个跟进来的守门小卫,战战兢兢说,不是他们捉住的袁谭,而是袁谭,自己出现在兵荒马乱的军营之外!
差点儿被当成乱军给射死。
还是他高举双手,大喊自己乃是袁绍之子袁谭,守门卫士方才没有射杀他,而是回禀请来了,正好到处溜达的许攸,这位从袁绍军中投效过来的谋臣,验明正身,搜遍全身,然后才带来见曹操。
曹操看了眼许攸。
许攸点点头:“确然如此。”
“真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显思啊(袁谭的字),你是知晓乃父庸碌,故而弃暗投明,来投靠你叔叔我的吗?”
袁谭方才还是余惊未消,此刻面色陡然刚烈,怒目而视:“呸!汝个忘恩负义、反噬兄主的赘阉遗丑,敢与我妄称叔侄?!
“我袁氏一族何等望族高蹑,你也配!”
曹操顿时勃然大怒,回身帐台,当啷一声抽出宝剑,对准了袁谭心口:“目无尊长的畜生犬类!吾岂不是乃叔父?”
作势拔剑就要捅袁谭个透心凉。
袁谭凛然不惧,袁家人虽然本事一般,但这点儿骨气还是有的!
“司空且慢动手!”
许攸赶紧制止他:“司空,此子毕竟袁绍亲子,与您有叔侄恩义。他既非来降,必有目的,且听之,且听之!”
曹操也没想真捅了袁谭,回剑入鞘,冷哼一声:“留你条命!说,来此何事?!”
袁谭顿时表情一僵,想到那位仙君人物,交代他说的事情,顿觉难以启齿。
却又想到,那位仙君所提出的,保他们性命的条件……
终于还是无奈道:“有一异人,想与司空,谈一笔交易!”
“异人?交易?”
曹操大笑:“交易需筹!你说的那个异人,有何筹凭,配与本司空互易?”
袁谭表情瞬间阴晴变幻,最终,还是摄于那位仙君不可思议的淫威,不甘屈辱地憋出一句话:“以我父,大将军,冀州牧袁绍为筹!可配?”
曹操瞳孔骤然一缩,惊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