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原本就苍老衰败的气色，陡然间好似油尽灯枯一样。
仿佛一生的支柱，被一下子抽掉了。
反而在绝望之中，无法维持冷静，竟然喃喃质问：“神君，天上高人！何以为难，司马垂暮老朽？”
“为难？”
孟未竟神情莫名。
再度转身，面朝奔腾湍急的洛水。
波涛起伏，大江东去，一如千百年古往今来，从未停息。
“两百年前，汉光武帝刘秀，指着洛水发誓！
“从此洛水，成为天下人心中，不可侵犯的神河！
“而今天！你，司马懿！
“假装自己，效仿光武帝，却指着洛水，大放狗屁！”
孟未竟的声音异常严厉，令得司马懿不自觉佝偻了身体，不敢直视！
“真以为，你只是放了个震天响的臭屁不成？
“在你之前，虽也有曹魏篡谋汉室，兵马相胁！
“但毕竟，曹魏的天下，也真是曹操带兵统将，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天下人心虽异，却还未到彻底纲纪废弛、礼崩乐坏的地步。
“总也，还有个底线在。
“但你，司马懿！
“身受三朝厚恩，手握宰辅重寄！
“却以堂堂四朝元老之身，完全无视山河之誓，行豺狼之事，毫无信义！
“自你为始，本就摇摇欲坠的政治底线，彻底滑坠！
“人心共识，彻底破坏！
“世人皆背忠义，天下唯兵强马壮者为之。
“后晋一朝，只谈清玄，不谈实务；只谈浮华，不谈风骨！
“盖因中华文明之傲骨，被你司马懿，亲手折断！
“此难，流毒四海，遗祸千古！
“往后黑暗动荡，整整三百年，皆系于你司马懿，一人之心！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为难你？”
孟未竟的目光凛然不可侵犯，司马懿手掌抖如筛糠，唯有紧紧攥住缰绳，才能不跌坐在地。
“曹爽，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司马氏无德！
“故，天不佑晋。
“司马公，你可知，若我当场将你司马氏上下老小，尽数族灭，断了晋朝根基！
“后世之人，起码有九成，都要弹冠相庆，欢欣鼓舞！
“剩下那一成，还要嫌弃我，让你死的太痛快呢！”
司马氏无德，故天不佑晋！
这一句，对司马懿这个老头子的伤害，实在太大了！
司马懿脸色霎时惨白，摇摇晃晃，几乎将要摔倒。
直到这时，两个扶住司马懿，始终一言不发，如同阴影的骑士中，其中一个，阴恻恻走出台前。
孟未竟已然，展示过了自己的神威浩荡，不可抵挡！
但此人，却仍然毫不迟疑，挡在司马懿的身前，乃至声音，冷然若冰，像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发出来的一样！
“神君明鉴。司马氏诛灭曹爽，不为争权，只求自保。
“太傅年迈，将归天年。
“待太傅一死，大魏何人能制曹爽？
“便只何晏一人，也能致司马氏上下家小，尽数族灭！
“是故曹爽一党，尽皆必死！
“此非太傅残杀嗜血，实乃你死我活之争斗！
“万物生而有灵，求生皆为本能。
“司马氏只为求活。
“求活何辜？”
曹爽浑身一震，这会儿终于找到话头，顾不得躲在后面，立刻就是上前一步大声道：“尔实危言耸听！我曹爽也愿指洛水立誓！只为求活，保得富贵，终此一生，绝不报复！河水长流，此誓不消！”
又来一个洛水之誓？
就特么可着这一条洛水祸祸是吧？
孟未竟毫不客气，瞪了曹爽一眼，那眼神里，百分之一百的不信任！
曹爽如一盆冷水浇下来，赶紧又再跪倒。
人司马懿，此时此刻，是四朝元老纯臣，功勋赫赫，名声在整个大魏朝堂内部，都是有口皆碑的！
就这，转头三四天，就直接背誓，杀了五千多人！
你曹爽什么名声，什么行事风格，自己不知道吗？
心里没点数吗？
瞪跪了曹爽。
孟未竟才转头，正色打量起，眼前这个身着盔甲的中年骑士。
“你是何人？”
骑士双手一拱：“神君明鉴，在下司马师，为太傅长子。”
果然是他！
孟未竟神情略微郑重：“你还有个弟弟，司马昭呢？”
身后，司马懿身边，扶着他的另外一个骑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已是面如土色。
“司马昭，见过神君！司马只为求活，恳请神君开恩！”
“一家子都齐了啊……”
司马懿儿子很多，但其中最出名的，就是眼前两个。
司马师，司马昭。
孟未竟没有看司马昭，而是细细打量，拱手挡在司马懿身前，如同坚冰一般，好似坚不可摧的司马师。
从名声上来说，后世司马师，远远没有司马昭响亮。
毕竟曹髦一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直接让司马昭家喻户晓，不知道历史的，都会将之，当成司马氏篡谋曹魏政权的主力。
但孟未竟研读过历史记载，还有专门的历史教授给他上课。
自然知道，司马昭二流之才！
唯这个隐藏在历史深处的，名声不响、存在感极低的司马师！
才是司马家，堪比司马懿，甚至青出于蓝的，真正最可怕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