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紫微宫。
徐圆朗端坐隋帝留下的至尊御座,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檀木扶手,满眼焦灼。
案前散落三份斥候帛书,每一张字页,都写着足以颠覆他基业的噩耗。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一把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
徐圆朗以手扶额,胸肩剧烈起伏,又软软地倚靠在御座上。
身侧,谋臣盖文达俯身,默默将散落的帛书逐一拾起、叠齐,恭敬放回案几之上。
“徐公勿忧。”
“叫我如何不忧!”
徐圆朗一下子站起来,满眼愤懑惶恐。
“那宋、梁、燕!发什么疯!不约而同突然大军压境!他们是想干什么?在我洛阳之地,大打一场吗!”
盖文达静静听徐圆朗将内心里的愤懑发泄完毕。
方才轻声劝慰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宋、梁、燕任何一家,大军压境,洛阳都难抵挡。
“反而三家同进,却有一线生机,此正是,徐公精擅之事啊。”
徐圆朗表情顿时复杂。
盖文达说的隐晦,实际上是指,他徐圆朗能屈能伸,长袖善舞,可以在三家之间左右逢源,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
这是他在乱世中,能辗转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投机取利的最大本领。
可这次不一样!
三家同临,大战一触即发!
大势锁死了!
就算他,再墙头草,再能够改换立场,只要大军一动,什么都成空啊!
徐圆朗不甘心,也想不明白!
明明之前平衡得都挺好的!
怎么突然之间,三国就像一起约好了似的,突然兵临城下了呢!
这时。
宫内通传匆匆入内:“主公,归墟营遣人说,有高人,能解归墟劫灭塔的灾祸了!”
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消息。
一个,格格不入的消息!
徐圆朗暂且按捺心底的焦躁:“让人进来!”
很快,来自归墟营的武侯小步快趋入内,哆哆嗦嗦将发生的事情一一汇报。
塔内诡异的墨色触手,布满各色瞳仁的怪眼,破空伤人的漆黑墨钉……
听得徐圆朗一愣一愣的,这怕不是刚从茶歇酒馆里听了志怪传奇过来吧!
但来报的,又确确实实是他的心腹,不大可能说谎。
“那位……”
武侯回答:“孟先生。”
“对,孟先生,要什么东西?”
“说要几百斤精铁,几百斤各式矿石。”
不要金,不要银,只要几百斤铁?
那还说什么呢?
这些东西,对偌大一个洛阳,根本算不得什么!
“传我令,从库中给他调一千斤铁,一千斤矿石!”
“是!”
武侯赶紧退下。
徐圆朗按着发胀的眉心,感到无比荒诞。
前两个月,他费尽千辛万苦,想要解决了归墟劫灭塔的灾祸!
却弄得自己精疲力尽,被骗了多少次!
而今,三国大军将至!
灭顶之灾迫在眉睫!
突然又跑出来个高人,说能解决了?!
这算什么?
命运的戏弄不成?!
葬身归墟,和被三国揉捏搓扁,有什么区别吗!
这时。
又一个通传来报。
怎么这么多消息?
“主公!城外有一行人!自称是,燕王麾下使者!特来求见主公!”
燕王使者!
大军才刚到!
这么快,使者就已经到洛阳城外了?!
徐圆朗眼底阴翳之色一闪,咬咬牙:“带他们进来!”
命令刚下去没多久。
又是方才那个通传!
突然又匆匆仓皇地折返回来了,面色僵硬道:“主公!城外……又来一行人,自称是,梁王麾下使者!”
“不是汇报过……梁王?!”
刚才是燕王!
现在,梁王也派遣使者来了?!
还一块儿到的?!
徐圆朗脸色更加阴晴不定,心底寒意渐浓:“一并传!”
但刚过了没多久。
还是那个通传!
再度进门。
徐圆朗:“……”
通传也甚是尴尬而又惶恐,声音带颤:“主公……宋王使者,也来了!”
好啊,这会死一块儿扎堆来了啊!
徐圆朗眉心剧烈跳动,胸腔起伏不定。
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好啊,一起来!一起来就来啊!传,都传!”
~
千斤铁,千斤矿石,听着数目庞大,实际上,也不过拉了三架两轮驴车而已。
负责运送货物的十人武侯,装好车,将货刚刚送出宫,正迎面,遇到了三支肃杀森严的使团队伍。
三队人马气氛都很压抑,并列而立,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但在武侯运货出来的时候,三支队伍的领头人,突然全部扭过头来,死死地盯着他!
明明是三个截然不同,相貌完全不一样的人,却偏偏给人一种,气质非常接近的阴冷感,仿佛三只发现了猎物的毒蛇,令人毛骨悚然。
队伍交错而过。
武侯顿时一个激灵。
不敢停留,赶紧把车赶出去。
紫微宫,正阳殿内。
徐圆朗高坐上首,属于隋帝至高无上的皇座。
下方左右,是两列披坚执锐,虎视眈眈的精锐卫士。
只有这般,才能给徐圆朗,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三支队伍,在入殿前经过严格搜身。
陆续入殿。
可自始至终,无人躬身行礼,俱都是傲慢姿态。
尤其是三个领头的人,一进来,立刻就左右四处打量,脸上的神情,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以及肉眼可见的狰狞。
徐圆朗强忍怒意,尽力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压迫感:“来者何人!”
梁国领队,挺拔清癯,狭长凤眼,鬓角微霜,目光深邃。
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抬眸直视御座之上的徐圆朗,声线平缓无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某乃,大隋右光禄大夫裴世矩!”
裴世矩?好耳熟的名字……
好似惊雷炸响,徐圆朗差点儿站起来:“大隋裴世矩……你不是死在雁门了吗!”
裴世矩没有回答他,只是再上前两步,言语冰冷听不出情绪来:“这,不是你该坐的地方。你没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混账!”
徐圆朗重重一拍案几,桌面震颤,笔墨摇晃。
“这里已经不是暴隋!你既然代表梁王而来,为何又口称隋臣!!”
裴世矩却是缄默不言,静静站着。
随后第二支队伍的首领,阔步而出。
这是个魁梧雄壮,腰腹圆实的武将,目光凶狠,富贵,却看起来很粗犷。
“某乃……大隋左武卫大将军,宇文述!”
声如洪钟,震得殿宇微微回响。
这是代表宋王的队伍!
“大隋,又是大隋……”
一股寒意从徐圆朗脚底直冲头顶。
第三个人这时也施施然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