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能感到郑副主任目光里诚恳。
“你过奖了。”陈秉文诚恳地说,“改革开放,百业待兴。
我们糖心资本能参与进来,为国家建设出一点力,同时企业也能获得发展,这是双赢,也是我们的幸运。”
郑副主任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他端起茶杯,示意陈秉文和王光兴喝茶,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话锋转到正题。
“光兴同志把你们合资的初步设想跟我说了。
饮料行业,关系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市场广阔,也能带动农业、包装、运输等一系列产业。
你们的天府可乐,在粤省和川省的成功,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这次想搞的合资,搭建一个产业平台,这个思路很有见地,也很有魄力。”
“这只是我们一些想法。”陈秉文谦逊的笑道,“具体怎么做效果最好,还需要郑主任和各位领导把关,更需要国信这样的优秀伙伴一起摸索。”
“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嘛。
陈先生,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就敞开聊聊。
你觉得,你们这个合资平台,具体该怎么运作,才能真正达到你说的那些目标?”
陈秉文知道,这是展示真正思路的时候。
他整理了一下语言,认真说道:
“这个合资公司,首先定位要清楚。
它不能只是国信和糖心资本合资生产饮料的一个灌装厂。
它应该是一个集研发、生产、营销、培训于一体的综合性基地,是未来内地饮料行业现代化的一所学校和人才摇篮。”
他顿了顿,见郑副主任听得很专注,便继续道:“而且,我们要引进的,是一整套现代化饮料工业体系。
合资公司成立后,我们会从糖心资本抽调核心管理人员,与国信派出的同志共同组成管理团队。
同时,我们会安排内地的技术骨干、管理人员,分批到我们在港岛、甚至海外的研发中心和生产基地去实习、轮岗,深度参与,费用可以由合资公司承担。
他们学成回来,就是合资公司的中坚力量,未来也可以成为整个行业扩散技术和管理的火种。”
“更重要的是,合资公司会针对内地不同区域消费者的口味偏好、消费习惯,开发新的产品。
原材料采购,也要逐步本地化,扶持内地的农产品深加工和相关配套产业。
这样一来,合资公司带动的,就不只是一个厂,而是一条产业链,一个生态圈。”
郑副主任边听边缓缓点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陈董说的太好了。”
陈秉文笑道:“郑主任,饮料行业虽小,但市场很大,行业也可以很现代。
我们既然要做,就想把它做好,做成一个样板。
这个样板成功了,未来或许可以在其他行业,其他合资项目里参考。”
郑副主任轻拍了一下桌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不浮躁,不急功近利,有格局,有远见。
陈董,你这些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他顿了顿,表态道:“你们和国信这个合资项目,原则上我支持。
具体的细节你们双方可以深入探讨,拿出具体方案。
只要有利于企业发展,有利于培养人才,有利于带动产业,都可以大胆试。
需要什么政策协调和支持,你们提出来,我们一起来研究解决。”
听到这话,陈秉文和王光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振奋。
郑副主任这番话,几乎就是给这个合资项目开了绿灯,而且允许他们在公司治理上进行创新尝试,这是极其宝贵的支持。
“谢谢郑主任的支持和信任!”
陈秉文郑重说道,“我们一定和国信密切配合,把方案做扎实,把事情做好。”
郑副主任微笑着点头,随即话题一转,“陈董,这次大亚湾谈判,你也参加了,感觉怎么样?”
陈秉文斟酌了一下,如实说道:“法方和英方态度依然比较强硬,尤其在技术转让和本地化生产上,设置了很高门槛。
融资方面,他们提出的出口信贷条件也比较苛刻。”
听到陈秉文的话,郑副主任神色严肃起来:“大亚湾是国家重点项目,投资巨大,意义深远。
谈判艰难是预料之中的。
西方在这些高技术领域对我们封锁、提条件,是常态。
关键是要把项目拿下来,又要尽可能争取有利条件,学到真东西。
陈董,这次请你作为投资方代表参与,希望你能从商业角度,帮我们看清条款里的陷阱。
不要有顾虑,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王司长提,也可以让光兴同志转达给我。”
“我明白。一定尽力。”
陈秉文郑重的答应下来。
“对了,”
郑副主任像是想起什么,对王光兴说道,“光兴,陈董这次在深圳,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们要多关照。
谈判很耗神,后勤保障要跟上。”
“你放心,郑主任,我们都安排好了。”
王光兴连忙应道。
“那就好。”郑副主任看了看表,笑道,“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
陈董明天还要谈判,早点休息。
咱们今天先聊到这儿。
合资的事,你们抓紧推进。
大亚湾这边,也多用用心。”
“好的,郑主任,你也早点休息。”
陈秉文和王光兴站起身准备告辞。
郑副主任也站起来,再次与陈秉文用力握手:
“陈董,再次感谢你对国家建设的支持。
以后常来内地,多走走,多看看。
需要协调什么,随时可以找我,也可以通过光兴联系我。”
“一定!谢谢郑主任!”
送陈秉文和王光兴到会议室门口,郑副主任又和陈秉文的握了握手,才转身回去。
走廊里,王光兴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陈生,成了!
郑副主任这话,就是定心丸!
后面咱们就甩开膀子干了!”
陈秉文也笑了。
不过,他心里清楚,郑副主任的支持不假,但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真的把平台和样板做出来,做出成绩。
“王总,接下来,就看咱们的戏怎么唱了。”
“对!戏一定要唱好!”王光兴重重点头。
......
接下来的两天,大亚湾核电站的谈判继续进行。
气氛比第一天和缓了些,但交锋依然激烈。
法方和英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寸步不让,而是开始就陈秉文提出的融资多元化、本地化生产分阶段推进等思路,进行具体的探讨。
这种探讨往往更考验耐心和智慧。
法方拉丰团队的工程师和法律顾问,抛出一个又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暗藏陷阱的合同条款。
陈秉文带来的三位外聘顾问这时候发挥了关键作用。
谈判的节奏,在这种反复的拉锯、质疑、妥协、再拉锯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直到第三天下午,经过艰难的讨价还价,双方终于就几个核心原则达成了初步共识,形成了一个粗糙但来之不易的谈判纪要。
这份纪要,虽然距离正式合同还很远。
但它标志着,持续数年的僵局被打破了。
当王司长和拉丰分别在纪要上签字时,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里都有光。
谈判暂告一段落。
后续的细节谈判,将由专门的联合工作组接手。
陈秉文作为投资方代表,也指派了糖心资本财务和法务部的两名骨干加入中方工作组,提供支持。
......
谈判结束后,陈秉文没有立刻回港岛。
他绕道去了羊城,用了一天时间,视察了完成改造、开始生产的冰露灌装点。
同时,他还抽空去了一趟正在进行内部资产评估的羊城药厂。
厂长梁志坚专门陪同参观,言谈间对“王老吉”品牌能被糖心资本这样的企业接手、重获新生充满期待。
......
等陈秉文处理完内地这些紧迫事务,乘坐广九直通车回到港岛时,已是十月中旬。
港岛的秋天,天气依然闷热。
回到伟业大厦顶层办公室,陈秉文还没来得及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就接连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霍建宁从东京回来了。
第二天上午,霍建宁准时出现在了伟业大厦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陈生,我回来了。”
“坐。”陈秉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仔细打量着他,“日本那边还顺利吗?
看你这样子,瘦了点。”
“还好,就是刚开始那阵子,天天跟那帮日本券商打交道,费神。”
霍建宁在椅子上坐下,接过阿丽端来的茶,喝了一大口,“不过总算把局面打开了。”
陈秉文点点头,没有催他,等他自己说。
霍建宁放下茶杯,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
“陈生,这是日本债券市场第一阶段建仓的报告。
按您之前的指示,一亿五千万美元,逐步投入日本长期国债,同时建立了少量日元兑美元的多头头寸作为对冲。
目前平均持仓成本在收益率7.5%左右,剩下的作为备用金,暂时没有动用。”
“这样安排很好!”
陈秉文点点头,拿起报告浏览起来。
这份操盘报告,数据很清晰。
仓位控制、止损点位、杠杆比例都标得明明白白。
霍建宁的风格一向稳健,这次在日本这个陌生市场,操作依然谨慎,这让他很满意。
“不错。基金在东京办事处的情况怎么样?”
“运转正常。”
霍建宁说道,“周国栋很有能力,跟本地券商、媒体、学界都建立了联系。
我们以远见基金研究简报的名义,定期给《日本经济新闻》的中村记者和东京大学的佐藤教授发送我们的宏观分析,反响不错。
上周,中村主动约周国栋吃饭,打听我们对日本金融自由化的看法。”
“哦?”
陈秉文来了兴趣,“他怎么说的?”
“他说大藏省内部对放开利率管制和资本项目,分歧很大。
保守派担心一旦放开,国内脆弱的金融机构扛不住国际资本的冲击。
但激进派认为,日本要成为真正的金融大国,这一步非走不可。
中村说,他听到风声,可能明年会有大动作。”
陈秉文心里一动。
明年?
1982年?
他快速回忆着前世的记忆。
日本金融自由化的进程,似乎确实是在八十年代前期开始加速的。
“这个信息很有价值。”
陈秉文看着霍建宁说道,“告诉周国栋,继续保持这种交流,不要主动打探,但对方愿意说的,认真听,仔细分析。
我们要掌握日本经济大趋势的感知。”
“明白。”霍建宁记下,接着说道,“另外,您之前特别交代的那个观察仓位,我们也建立了。
用两百万美元,通过一家瑞士银行在东京的分支,间接持有了一些日元汇率期权和远期合约。
这些工具目前流动性很差,交易成本高,但我们主要是为了熟悉规则,观察市场反应。”
陈秉文赞许地点点头。
霍建宁完全理解了他的意图,在主流策略之外,留一个小窗口,去观察和验证那些极端可能性。
“很好。
日本这条线,你继续盯着,但不用时刻在东京待着。
日常事务交给周国栋团队处理即可,你定期听汇报就行。”
陈秉文顿了顿,话锋一转,“建宁,这次叫你回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霍建宁神色一肃,坐直了身体。
“我准备对佳宁集团动手了!”
陈秉文正色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