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霍建宁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血液似乎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自从陈秉文安排谢建明开始秘密调查佳宁,自从他亲眼看着佳宁的股价在虚假的利好中一次又一次被推高,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陈生,我等您这句话很久了。”
霍建宁脱口而出,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不瞒您说,自从上次您提过要关注这家公司,我就一直在做模拟推演。
佳宁的公开报表、所有市场公告、相关的新闻报道,包括它每一次股价异动时的成交量和大单流向,我都梳理过很多遍。”
霍建宁一边说一边激动的用手比划。
陈秉文微微挑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哦?
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
说说看,如果现在动手,你觉得难点在哪里,又该怎么入手?”
眼下港股,所谓的做空,绝大多数是裸卖空,或者极少数通过私人关系进行的、不成文的场外借券沽空。
前者违法,但普遍存在,风险极高,一旦被查实或交收违约,后果严重。
后者门槛极高,需要能接触到真正持有大量佳宁股票且愿意出借的大户或机构,而且借券成本会随着做空意图暴露而飙升。
因此,直接大规模、明目张胆地建立佳宁股票的空头头寸,几乎是自杀行为。
毕竟佳宁集团眼下的市值非常高,背后牵涉的利益集团也非常多,一个不好就容易出现鸡飞蛋打的局面。
所以,即便是要做空佳宁集团,陈秉文也要徐徐图之,不会闷头猛冲。
听到老板反问,霍建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他知道,老板要的不是一时冲动的表态,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具备可操作性的方案。
他之前那些模拟推演,那些在笔记本上反复涂写的路径草稿,此刻必须清晰地呈现出来。
“最大的难点,陈生,是工具和规则。”
霍建宁开门见山,直接点明做空佳宁集团最大的困难,“眼下港股,没有正式的受监管的融券做空机制。
所谓的做空,绝大多数是裸卖空。
就是手里没股票也先卖出去,赌两天内股价下跌再买回来平仓。
这办法虽然被股民们普遍操作,但违法,而且风险极高,一旦被查实或者交收违约,麻烦就大了。
稍微正规点的,是靠私人关系或者场外借券沽空。
但这门槛极高,需要能找到真正持有大量佳宁股票且愿意出借的大户或机构,而且借券成本会年化利息可能高达30%甚至更多。”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
“所以,”霍建宁冷静的总结道,“直接大规模、明目张胆地建立佳宁股票的空头头寸,完全不可取。
陈松青不是傻子,佳宁的股票大部分控在他自己、钟正文和关联账户手里,流通盘不多。
我们大举做空,他立刻就能察觉。
以他现在的疯狂劲头和手头能调动的资金,哪怕是借来的资金,肯定会不惜代价拉高股价,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逼空的风险,我们不能冒,也冒不起。”
在这样一个规则原始、庄家控盘的市场里,想做空一个泡沫,本身就像在雷区里跳舞。
“那你得出的结论是什么?放弃?”
陈秉文笑着问道。
“不。”霍建宁坚定的摇头,“我的结论是,不能硬来,必须多线迂回、攻击佳宁体系最脆弱的部分。
并利用市场的恐慌情绪来放大我们的收益,同时将我们自身的风险分散和对冲掉。”
在陈秉文鼓励的眼神下,霍建宁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面白板前,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几个圈,分别标注上“佳宁”、“银行”、“关联公司”、“恒指”、“市场”。
“陈生,您看,”
霍建宁指着白板开始讲解他的策略,“佳宁这个泡沫之所以还能吹着,靠三个支柱:第一,不断有新的银行愿意给它贷款,特别是裕民财务。
第二,不断有散户和机构相信它的故事,维持股价。
第三,整个地产市场还没有完全崩盘,让它有掩护。”
“如果我们直接攻击佳宁股票,就等于攻击最硬的那面墙,陈松青会拼死反击。
但如果我们攻击它脚下的地基呢?”
说着霍建宁在“银行”和“关联公司”两个圈上重重画了叉。
“我的推演结果是,我们需要一个组合策略,分三步走。”
见到霍建宁能够在得知要对佳宁动手的第一时间,就立刻胸有成竹地说出应对策略,陈秉文非常满意。
这证明霍建宁不仅听懂了他之前的提点,更在私底下做了大量扎实的功课和深度思考。
他要的正是这种能够独当一面、有前瞻性思维的战将。
“很好,看来你是真的仔细琢磨过。”
陈秉文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身体也放松地靠向椅背,“那就详细说说你这三步走,具体怎么个走法。
每一步的目标、操作路径、预期的风险与收益,还有,最关键的是,时机。”
得到老板的肯定,霍建宁精神一振,开始讲述他准备之前想好的策略。
“第一步,做空佳宁的主要贷款银行,特别是对它敞口最大的裕民财务,以及那些风险比较集中的外资行。”
霍建宁在白板上写下“裕民财务”、“汇丰”、“渣打”几个名字。
“这些银行的股价虽然不像佳宁那样泡沫巨大,但如果市场开始担心它们对佳宁的贷款会成为坏账,股价必然承压。
做空银行股,比做空佳宁本身容易得多,流动性好,而且不容易引发针对性反击。毕竟银行股价受影响的因素很多,不一定是我们一家在做空。”
“而且,”霍建宁顿了顿,“如果我们能找到证据,证明裕民财务对佳宁的贷款存在严重违规,甚至内幕交易,那对裕民财务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谢建明那边收集的材料,有些就涉及裕民财务高管与陈松青的私下往来。”
陈秉文点点头:“这步思路是对的。
但做空银行股也需要时机,需要有催化剂让市场开始担心它们的坏账风险。”
“陈生,您说的对。”霍建宁说道,“所以,在接下来的第二步,我要制造恐慌,做空大盘!
利用恒生指数期货,做空整个市场。”
霍建宁在“恒指”上画了个圈,“佳宁是地产股,也是市场信心的重要风向标。
如果佳宁出问题,必然会引发对整个高杠杆地产板块的抛售,进而拖累整个大盘。
恒指期货流动性好,杠杆适中,是我们做空市场情绪、放大收益的核心工具。”
“我们需要在佳宁问题开始暴露、但还没有完全崩盘的时候,就提前建立恒指期货的空头头寸。
这样一来,无论最终佳宁以什么方式倒下,只要市场恐慌,我们就能在期指上获利。这相当于买了一份‘市场恐慌保险’。”
霍建宁补充道:“而且,期指做空比做空个股更隐蔽。
陈松青就算察觉市场有空头,也很难判断是针对佳宁还是对整个市场的看空。
这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陈秉文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
这个思路很清晰,也符合他惯用的围点打援的策略。
“第三步则是建立少量的佳宁股票直接空头。”
霍建宁在“佳宁”上画了个小叉,“这部分头寸的目的不是主要盈利,而是作为一种精确打击和心理试探。
仓位必须严格控制,占总资金比例要很低,比如不超过5%,并且要做好这部分头寸在逼空下全部损失的准备。”
“我们需要找几家关系好、嘴巴严的本地券商,以少量借入佳宁股票沽空。
借券成本会很高,可能年化30%以上,但如果佳宁真的崩盘,这点成本不算什么。
这部分头寸的作用,用来迷惑佳宁集团,让他们忽视这后面的做空主力。”
霍建宁放下笔,向陈秉文汇报道:“陈生,我的策略是,以做空关键银行股和恒指期货为主力,以做空与佳宁关联紧密的公司为侧翼,以极少量、极度分散的佳宁直接空头为掩护。
三线并进,一举拿下佳宁集团。”
陈秉文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鼓掌。
“很好,建宁。
你想得很透彻,这个方案框架我基本同意。”
说着,陈秉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点了点“佳宁”两个字。
“但还缺一一样东西,那就是催化剂。
我们需要一个或几个事件,让市场对佳宁失去信心,让银行开始警觉,让散户开始怀疑。”
霍建宁心里一动:“您是说北美项目?”
“那只是其中之一。”陈秉文转身,“谢建明那边收集的北美项目造假的证据,是现成的武器。
但我们不能自己冲上去扔炸弹,那样太显眼,容易引火烧身。
我们可以通过匿名的方式,把北美的项目资料递给裕民财务上级管理银行。
同时,也可以给一两家喜欢挖内幕的小报透点风。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点燃导火索。
让银行自己去查,让记者自己去挖。
只要裕民财务开始对佳宁的贷款重新审查,其他银行就会跟上。
只要有一家银行开始抽贷或者收紧额度,佳宁的资金链就会吃紧,它就必须抛售资产或者借更高利息的钱来周转。
而这又会引发更多怀疑,形成恶性循环。”
霍建宁想了想后,询问道:
“这个时机怎么把握?
如果太早,可能打草惊蛇,让陈松青有准备。
如果太晚,可能错过最佳窗口。”
陈秉文胸有成竹的说道,“这个时间是由我们掌握的,只要你完成前期建建仓,随时可以点燃这根导火索。”
说着,陈秉文郑重交代霍建宁:
“建宁,这个任务交给你全权负责。
远见对冲基金的资金你可以动用,需要多少,报个预算给我。
但有几个原则你必须记住。”
霍建宁立刻站直身体道:“您说。”
“第一,安全第一。”陈秉文竖起一根手指,“所有操作必须合法合规,至少表面合法合规。
场外借券必须签正式协议,抵押物要足额。
绝不能参与裸卖空,那是授人以柄。
我们的目标是赚钱,不是进监狱。”
“第二,隐蔽第二。”
陈秉文竖起第二根手指,“做空银行股和期指,要分批次、分账户、分券商进行。
佳宁的直接空头,更要分散到极致,每单不能超过50万股,要通过至少五家以上互无关联的券商进行。”
“第三,”陈秉文竖起第三根手指,“这场做空佳宁可能需要几个月,甚。
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因为股价短暂反弹就慌了阵脚。
严格按照预设策略操作。
记住,我们赌的是佳宁最终会崩盘,而不是它明天就崩盘。
......”
霍建宁重重点头:“我明白,陈生。
这些原则我会严格遵守。”
“好。”陈秉文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想起前世佳宁案最终还涉及到亡人事件,陈秉文还是专门提醒霍建宁,“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陈松青不是善茬,如果让他察觉到有人在针对他,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平时出入小心,我会安排安保人员保障你的安全。
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通知我。”
霍建宁心里一暖,连忙感谢道:
“谢谢陈生关心,我会小心的。”
“好,那你去准备吧。尽快将详细的执行方案交给我。”
“是!”
......
霍建宁离开陈秉文办公室时,感觉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的。
那种棋手终于坐到了棋盘前,可以亲手落子的兴奋。
做空银行、做空期指、做空关联公司……
从陈秉文第一次提起“佳宁可能有问题”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他几乎把佳宁所有公开的、能查到的资料都啃了一遍。
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间。
他等这个机会,等陈秉文这句话,等了太久。
......
另一边,对陈秉文来说,把这件事全权交给霍建宁执行,既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也是一次淬炼。
远见对冲基金在资本市场的獠牙,迟早要亮出来,这次是绝佳的磨刀石。
但这场仗要打赢,光靠资本市场的操作远远不够。
金融只是表象,是工具。
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在棋盘之外,在那张由人脉、信息、利益和默契交织而成的、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网里。
尤其是在当下的港岛。
这里既是自由港,也是人情社会,更是各方势力博弈的角斗场。
佳宁能做到这么大,背后牵扯了多少银行、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盘根错节的利益?
陈松青能玩转这么大规模的骗局,靠的绝不仅仅是胆大和财务技巧。
要做空这样一个怪物,你需要朋友,需要准确而及时的信息,需要让某些关键人物觉得你的行动对他们无害甚至有利,需要让对手摸不清你的虚实和真正的攻击点。
有时候,你甚至需要让一部分人觉得,你和他们站在同一边。
想到这里,他按下内线电话,将阿丽叫了过来。
“接下来几个月,我的日程要调整一下。
不是特别重要的会议和行程不要安排,我要空出时间,多见见人。”
阿丽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好的,您主要是见哪些方面的人,我好提前预约。”
“银行,金融机构,有影响力的商界前辈,还有……一些港府官员。”
陈文山短暂思考后,安排道,“先从汇丰开始。
你帮我约沈弼大班,时间地点看他方便。
另外,恒生的何添老先生,渣打的皮特森,都排上日程。
打球、喝茶都可以......”
“好的,陈生。”
陈秉文顿了顿,““帮我物色一艘游艇。
不用太大,五六十尺到一百尺左右,设施要齐全,保养状态要好,能马上用的最好。
以后请人谈事,有个私密点、放松点的环境,会方便很多。”
游艇?